第4章 第四章：自立门户

  雨水顺着"旺铺招租"的红色广告单滴落，将上面的电话号码晕染成一团模糊的墨迹。张小凯站在街对面，盯着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门面，心跳加速。
  就是这里了——城南家具街的尽头，位置偏僻但租金便宜，月租只要八百。前世他曾无数次路过这里，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它的主人。
  "真要租这里？"苏雨晴撑着伞，眉头微蹙，"位置太偏了，客流量几乎为零。"
  小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正因为偏，才租得起。等我们做出名气，客人自然会找上门。"
  "我们？"苏雨晴转过头，雨水从她的伞沿滑落，在小凯肩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小凯喉咙发紧。这两周他一直在想如何开口，现在话到嘴边却像堵了块石头。他深吸一口气："对，我们。我想成立自己的定制工作室，希望你能加入。"
  雨声忽然变大，敲打着周围的塑料棚。苏雨晴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凯以为她没听见。
  "你知道我在国盛一个月赚多少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加上提成有三千多。"
  小凯的心沉了下去。他现在全部家当只有一万出头，根本开不出这样的工资。
  "前三个月...可能只有基本工资一千五。"他艰难地说，"但我保证，只要业务上了轨道——"
  "一千五？"苏雨晴打断他，嘴角却微微上扬，"张小凯，你也太看不起人了。"
  小凯愣住了。
  "我在国盛不光有工资，还有五险一金，年终奖，每年两次旅游。"苏雨晴掰着手指数，"你一个刚起步的工作室，凭什么挖我？"
  雨水顺着小凯的后颈流进衣领，冰凉刺骨。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重生以来的第一次，他感到一阵无力。是啊，他凭什么？就凭那些尚未实现的"未来记忆"？
  "凭这个。"小凯突然从包里掏出一本手绘册子，封面上写着"凯旋定制五年规划"。
  苏雨晴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详细列出了从工作室到品牌连锁的发展路径，甚至包括产品线扩展、人才梯队建设等细节。第二页是一张店面设计草图，第三页是营销策略......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字，还贴着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参考图。
  "你什么时候......"
  "过去两周，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小凯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我知道现在给不了你国盛的待遇，但我可以给你股份，给你决策权，给你......"他顿了顿，"一个真正施展才华的平台。"
  苏雨晴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那里画着一个简单的组织结构图，总经理张小凯下面，设计总监的位置写着"苏雨晴"。
  雨声渐渐小了。苏雨晴合上册子，抬头直视小凯的眼睛："我要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小凯的心跳漏了一拍："百分之二十，加首年利润分红。"
  "成交。"苏雨晴伸出手。
  小凯握住那只纤细却有力的手，雨水顺着两人交握的指缝流下。在这一刻，他无比确信，这将是改变两人命运的一次握手。
  三天后，"凯旋定制"的招牌挂上了那间小门面。招牌是小凯自己设计的，深蓝色底板上烫金字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虽然店面狭小，但经过苏雨晴的巧手布置，显得格外精致。左侧墙面挂满了设计效果图，右侧是材料样板区，中间只够放一张工作台和两台二手电脑。
  开业当天，周师傅带着两个徒弟送来一个精致的榫卯模型作为贺礼。老木匠环顾四周，啧啧称奇："小归小，五脏俱全啊！"
  小凯笑着递上烟："周师傅，以后有活还得多仰仗您。"
  "好说好说。"周师傅吐了个烟圈，突然压低声音，"听说赵志刚知道你单干后，气得砸了办公室？"
  小凯笑容一僵。自从他递交辞职信，赵志刚就像条疯狗似的到处说他坏话，甚至威胁要让他"在这行混不下去"。
  "别理那小人。"周师傅拍拍小凯的肩，"对了，我带了个人来。"
  门外走进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浓眉大眼，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
  "王大力？"小凯惊讶地瞪大眼睛。这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前世因为一次工地事故早逝，算起来已经"十年未见"了。
  "凯子！听说你当老板了？"王大力大笑着给了小凯一个熊抱，"我正好在城里打工，周师傅一说我就来了！"
  小凯眼眶发热。前世王大力的死一直是他心中的痛，如今再见，恍如隔世。
  "你会什么？"苏雨晴打量着这个看起来憨厚的大个子。
  "我？"王大力挠挠头，"力气大，会开车，还能喝！"
  众人哄笑。就这样，凯旋定制最初的团队凑齐了——小凯负责设计和业务，苏雨晴负责客户和营销，王大力打杂跑腿，周师傅团队负责生产。
  开业第一周，门可罗雀。偶尔有顾客进来，看了看简陋的店面，又摇摇头离开。小凯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每晚辗转反侧，天不亮就爬起来修改设计方案。
  第八天早晨，小凯正在给材料样板分类，店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烫着时髦卷发、穿着考究的中年妇女大步走进来，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
  "你们就是新开的那家定制店？"她环顾四周，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屑。
  苏雨晴立刻迎上去："您好，我是设计顾问苏雨晴，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姓张。"女人从名牌包里掏出一卷图纸，"新房要装修，找了三个设计师都不满意。朋友说你们虽然店小，但想法不错。"
  小凯接过图纸，是一套150平米的四居室户型图。前世经验告诉他，这位张太太属于最难缠的客户类型——追求完美但缺乏主见，会反复修改方案直到设计师崩溃。
  "您喜欢什么风格？"小凯问。
  "说不好。"张太太皱眉，"现代的吧，但要有点古典元素。不能太冷，也不能太花哨。储物空间要多，但不能显得拥挤......"
  苏雨晴悄悄递给小凯一个"小心应对"的眼神。
  两小时后，送走张太太，小凯瘫坐在椅子上，额头冒汗。这位客户前后矛盾的要求和挑剔的眼光，让他想起了前世最难缠的一个客户——那单生意最终以赔钱告终。
  "她不会下单的。"小凯揉着太阳穴，"这种客户就是来蹭免费设计的。"
  苏雨晴却若有所思："不一定。她虽然挑剔，但眼神里有种......急切。我猜是新婚不久，急于证明自己的品味。"
  "新婚？她至少四十岁了。"
  "二婚。"苏雨晴笃定地说，"她无名指上的戒指痕迹很深，但新戒指明显大了一圈。而且她一直强调'我先生'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像是在说服自己。"
  小凯惊讶地看着苏雨晴。这种观察力，不愧是前世能做到销售总监的人。
  "那你的建议是？"
  "做三套方案。"苏雨晴眼中闪着光，"一套完全按她口头要求，一套反着来，还有一套......"她压低声音，"按她潜意识里真正想要的。"
  接下来的三天，小凯几乎没合眼。第一套方案严格按照张太太的要求——现代风格带点古典元素，结果平庸得令人沮丧。第二套完全反其道而行，大胆采用后现代风格，效果惊艳但不实用。
  第三套方案，小凯决定赌一把。他回忆起前世2020年流行的一种风格——新中式轻奢，将传统元素用现代手法重新诠释。这种风格在2000年几乎闻所未闻，但他相信好的设计能超越时代。
  方案交付当天，张太太如约而至。看完前两套方案，她眉头越皱越紧。当小凯展开第三套方案时，她的表情凝固了。
  "这......"她手指微微发抖，"这是什么风格？"
  "我们叫它'东方现代'。"苏雨晴适时递上一杯花茶，"您看这个屏风设计，灵感来自明代家具，但线条简化了。还有这个背景墙，用的是传统山水画的意境，但材质是新型复合材料......"
  张太太的眼睛亮了起来。两个小时后，她签下了凯旋定制开业以来的第一单全屋定制合同，总价九万六，预付三成。
  "我就知道她能成！"送走客户，王大力兴奋地挥拳。
  小凯却忧心忡忡："别高兴太早，这才是开始。这种客户会在施工过程中不断改主意。"
  果然，噩梦才刚刚开始。接下来两周，张太太几乎每天都会提出新要求：主卧衣柜要多加两个抽屉；书房的书柜要改成可调节层板；餐厅的卡座下面要加隐形储物格......
  每次修改都意味着设计方案要调整，生产成本要增加。到第十次修改时，小凯的耐心已经耗尽。
  "再加钱！"他把铅笔摔在桌上，"这样改下去我们要亏本了！"
  苏雨晴按住他的手："冷静点。她虽然挑剔，但朋友圈都是高消费群体。如果做得好，会带来更多客户。"
  "如果她永远不满意呢？"
  "那就让她满意。"苏雨晴拿起车钥匙，"我去她家实地看看。"
  当晚十点，苏雨晴才回到店里，脸上带着疲惫但胜利的笑容。她从包里掏出一本相册："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相册里是张太太的旅行照片，几乎全是东南亚国家的寺庙和传统建筑。
  "她嘴上说要现代风格，实际上迷恋东方文化。"苏雨晴指着几张照片，"看这些细节，她每次拍照都特意选了有传统木雕或纹样的背景。"
  小凯恍然大悟："所以她看到第三套方案时反应那么强烈！"
  "没错。她丈夫可能偏好现代风格，导致她压抑了自己的真实喜好。"苏雨晴翻开方案图，"我们只需要在现有基础上，悄悄加入更多她真正喜欢的元素......"
  第二天，小凯带着全新调整的方案去见张太太。这次，他没有询问"您想要什么"，而是直接讲述设计背后的文化内涵——每一处纹样的来历，每一种材质的象征意义，甚至引用了两句古诗。
  张太太听得入神，眼眶微微发红："就是这样...这就是我想要的感觉。"
  方案终于定稿。生产过程中，小凯亲自监督每一道工序，苏雨晴则每周向张太太汇报进度，并"不经意"地透露一些工艺细节背后的文化故事。渐渐地，张太太的挑剔变成了欣赏，甚至主动提出请他们吃饭。
  安装当天，张太太的丈夫——一位严肃的中年企业家——也到场了。起初他皱着眉头，但随着一件件家具组装完成，他的表情逐渐缓和。
  "很有特色。"最终他评价道，"不像普通家具那么冰冷，也不像仿古家具那么老气。"
  张太太欣喜若狂，当场又签了一个别墅项目的意向书，还介绍了三个朋友给凯旋定制。
  晚上，团队在一家小餐馆庆祝。王大力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说："咱们要发了！今天那三个客户，个个都是有钱的主！"
  小凯笑着举杯："第一功臣是苏雨晴。要不是她看穿张太太的心思，这单早就黄了。"
  苏雨晴抿嘴一笑，脸颊因酒精泛起淡淡的红晕："团队合作罢了。"
  结账时，小凯发现口袋里多了个信封。打开一看，是张太太悄悄塞的小费——整整五千元，还有张字条："谢谢你们听懂了我的心声。"
  回店里的路上，小凯和苏雨晴并肩走着。夜风微凉，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张太太说......"小凯突然开口，"我们俩配合得像多年的搭档。"
  苏雨晴轻笑："是吗？我倒觉得我们经常意见相左。"
  "但最终总能找到最佳方案。"小凯停下脚步，"就像......"
  "就像什么？"
  就像前世我们本该成为的那样。小凯在心里说。但他只是摇摇头："就像榫卯，看似不匹配，咬合后却无比牢固。"
  苏雨晴怔了怔，夜色掩盖了她突然变红的脸颊。
  就在这时，小凯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张小凯？"电话那头是个阴冷的男声，"听说你生意不错啊。"
  小凯浑身一僵——是赵志刚。
  "国盛的板材用得还顺手吗？"赵志刚冷笑道，"等着收律师函吧，偷窃商业机密可不是小罪。"
  电话挂断了。小凯站在原地，如坠冰窟。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问题——那些创新设计，确实源自前世他在其他公司的经验。在这个时间线上，那些"未来设计"算不算商业机密？
  "怎么了？"苏雨晴担忧地问。
  小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骚扰电话。"
  但那一晚，他辗转难眠，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赵志刚的威胁。凌晨三点，他爬起来翻看前世的工作笔记，突然在一页角落发现一行小字："2005年专利诉讼案，设计版权界定标准......"
  小凯眼前一亮。法律对家具设计保护有明确标准！只要他能证明这些设计是原创的，赵志刚就奈何不了他。
  他立刻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每一套方案的设计草图和创作过程记录。天蒙蒙亮时，一份详尽的"设计原创证明文件"已经完成。
  小凯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窗外，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凯旋定制"的招牌上。金色字体熠熠生辉，仿佛预示着无论多少艰难险阻，都无法阻挡他前行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