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刽子手

  他会因为厌恶一个人屡次关注对方的动向吗？

  他会一边看不上一个人，一边一次次地凑上去吗？

  呼吸莫名地滞了半拍，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紧接着，胸腔里那颗一直规律跳动的心脏，忽然就乱了节奏。

  不是快，是沉。

  像被注入了温水，重重地往下坠了坠，随即又猛地弹起来，擂鼓似的撞着肋骨。

  那震动太清晰了，从左胸蔓延到喉咙口，连带着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胸腔里那一声声“咚、咚、咚”，响得像要把这隐秘的心思，全抖落出来。

  他后知后觉地抬手按在胸口，掌下的震动又急又重，带着一种陌生的、几乎要冲破皮肉的雀跃。

  这一刻他才恍然，原来心动不是抽象的情绪，是这样具体的生理海啸。

  心脏替他先一步认了真。

  这一瞬，醍醐灌顶。

  他好像......搞错了什么。

  落在虞帆身上的目光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恍惚，江祁茫然的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可是他明明觉得虞帆心机叵测、贪慕虚荣、水性杨花。

  事实也正如他料想的那样。

  他跟贺温行、顾时川纠缠，证明了他确实水性杨花。

  现在对沈家下手，更说明他确实心机叵测、贪慕虚荣。

  他那样想，也不算错怪了他。

  可似乎在不知不觉间，眼前的人就已经织了一张网，将他们几个全都网罗其中。

  无一幸免。

  他也......并不例外。

  可为什么在看清楚对方的可憎面容以后，他还在恍惚呢？

  同时，虞帆也在注视着他，目光一错不错含着蛊惑的笑意，一步步的朝着他走来。

  客厅里只开了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圈住一小块地毯，更显得周遭的阴影浓重如墨。

  江祁陷在沙发里，长发松松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他的肤色本就冷白，此刻在昏暗中更像覆着一层薄冰，唇线抿得平直，下颌线绷出利落的弧度，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玉像，周身却沾染凡俗。

  那双平日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此刻却失了焦点，落在虚空的某处，瞳仁里蒙着一层淡淡的雾，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像迷路的困兽，在原地打转。

  虞帆一步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在沙发前站定，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下一秒，虞帆弯下腰。

  带着微凉气息的阴影笼罩下来，江祁终于有了反应，睫毛微颤，刚要抬眼，肩上就覆上了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修长，精美如玉，力道却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稳稳按住了他。

  还没等江祁体会这触感，另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指尖擦过他的喉结，然后骤然收紧。

  指腹贴着他颈侧的皮肤，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肉渗进来。

  “旁观者，”虞帆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目光死死锁着他迷茫未散的眼，“就无辜了吗？”

  江祁的瞳孔猛地一缩，那层雾瞬间被震散，取而代之的明悟与一丝被刺痛的慌乱。

  颈侧的触感太过清晰，连同那句问话一起，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

  作为这一切的旁观者，他敢说一句自己是无辜的吗？

  “你傲慢自私，高高在上，偏听偏信！”

  江祁靠在椅背上，像是被人抽去脊骨，一时间连反抗都忘记，耳边只剩下那些尖锐的评价。

  而这人显然还没有说完。

  “你放任他们的任何行动，一边高高在上的唾弃我的为人，一边做虚伪的看客，江祁，在我眼里，你们都是刽子手，没有丝毫分别。”

  江祁只感觉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不是猛地收紧，而是一寸寸地、带着钝重的力道往里攥。

  那痛感从胸腔最深处漫出来，沿着血管爬向四肢百骸，连指尖都跟着发麻，发颤。

  正如虞帆所言，他就是那样的人。

  凉薄，自私自利，双标至极，固持己见。

  哪怕到现在，他依然不觉得自己的为人处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对那些愚蠢的废物从来都不需要浪费时间。

  他只是被人牵引到不属于自己的情绪里，一步步的跟着虞帆的每一句话调动神经而已。

  但，足够了。

  这样，就足够了。

  江祁像是被惊雷劈中，猛地从混沌里挣脱出来。

  那双眼刚褪去迷茫，瞬间就被惊愕填满，瞳孔骤然放大。

  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抬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死死攥住了虞帆掐在自己颈侧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那截骨头捏碎，手背青筋突突地跳着，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狠劲。

  “虞帆……”

  他开口，因为太过震惊，尾音都在发颤，目光死死锁着虞帆的脸，里面翻涌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被戳破的狼狈。

  “江祁，是你要我死。”

  虞帆像是完全感受不到手腕间的刺痛，就那样沉默地低头看他，背着光，面部光线昏暗，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幽幽。

  过往的所有莫名情绪在前一秒刚被推翻重新认识，却又在这一刻被尽数否定。

  他想开口否认，却连嘴都张不开。

  对啊，虞帆说的哪一点不对？

  他就连一句“我没有”都说不出来。

  虞帆慢悠悠的松开手，摇了摇手腕，示意他也松手。

  江祁还有些恍惚，下意识的抓着他，过了几秒钟才慢吞吞的收回自己的手。

  他心慌的厉害，是那种猛然回头发现自己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做下不可挽回的事的心慌。

  许久前飞出的子弹正中眉心。

  酸涩、惊慌、茫然，种种情绪全都堆积在心头，他迟钝的开口，还是想要为自己辩解。

  “可我......什么都没做。”

  从头到尾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掺和过跟虞帆有关的任何事，没有做过一件伤害他的事。

  虞帆怎么能这样说？

  旁观者，也不无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