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梅花酥

  苏氏笑了笑，也悄声道:“嫂嫂细瞧瞧，她难道是个没成算的？”
  李氏想了想，倒说不出江二姑娘是个莽撞的来。别人不知道，她作为主人家却是知道。这是张姑娘故意污了江二姑娘的裙子，又出言挑衅在先。江二姑娘要是这都能忍下去，那就是太过懦弱了。
  苏氏在那头看着，心里倒点了点头。
  张姑娘莽撞，先出言挑衅，被别人回嘴也难免。但难得的是江二姑娘聪慧，一下子抓住张姑娘言辞里头最大的漏洞，扯出来，张姑娘不得不被牵着鼻子走。这样一来，江二姑娘自然大获全胜。瑜姐儿打圆场时，她也知道就坡下驴，不把事情闹得不好看。一进一退，实在是得当，既不会过于软弱，又不会过于强势。
  江二姑娘在这头同琬月她们说话。
  她这话实则在暗示苏氏，江家姑娘这嘴利，或许是要得罪人的。苏氏挑儿媳妇就是想着给苏氏自己搭把手，别讨个新妇回去，一摆宴一张嘴得罪了客人，那就不体面了。www.xiakexsw.com 侠客小说网
  她晓得琬月姐妹两个才从蜀州回来，也不一味地与她们说京城里的时兴妆扮，风土人情。而是说起来各地的美食，京城里美食很多，可是琬月同父亲外放了许多地方，见识的也多。江二姑娘并没有出过京城，可她也不像有的姑娘小姐们嫌弃外头的都是乡巴佬，她却十足对外头的世界很感兴趣。
  时不时说点京城里的事情，时不时说点儿外头的事情，江二姑娘同琬月倒是聊得很投契。
  虽然后头把张姑娘堵的无话可说，可是瑜姐儿一打圆场就见好就收，比起那既丢了面子又丢了里子的张姑娘强多了。
  苏氏见江二姑娘同两个孩子相处的很好，心里那个念头更清晰了些。
  “这是瞧好了？”李氏悄声说，“可别怪我这做嫂子的不提醒你。江家姑娘这副脾气，可是有点强的。别搅得你不安宁！”
  江二姑娘的婚事好不好说她不知道，可今儿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那张姑娘必然婚事艰难——谁家愿意讨个刻薄又没脑子的新妇呢？
  中午的席面苏府办的不错，十二个凉菜，十二个热菜，甜咸点心各西盘，甜咸汤各两样。凑足了三十六个菜，取了个六六大顺的意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有，苏府的厨子拿了十二分的力气来办这场席面，味道也极好。
  至少除了那些为了身材不肯多吃的夫人们，琬月这样年纪的小女孩儿倒是吃的很快乐。
  西姑娘虽腼腆，到底也能时不时接上两句话。
  江二姑娘比起其他姑娘吃的己经不算少了，可这“不算少”也就是她比其他同龄的姑娘多吃了几筷子罢了。
  她见琬月有些诧异，她带着些羞涩的笑悄悄说:“我呀，喝水都会胖，我娘说要是胖成她那样子，我就嫁不出去了。天天念叨着叫我少吃些。其实我也没吃饱。”
  琬月也悄悄的说:“可是江姐姐你不胖啊。”
  江二姑娘捂着嘴笑:“你是不知道，过年时我娘一个没拦住，过完元宵我就胖了五斤！可不敢多吃！我娘说等我嫁出去就好了。怎么也有了婆家，就是胖些儿，婆家也没有为着新妇太胖就休妻的。”
  琬月同江二姑娘都笑起来。
  “江姐姐，我闺名琬月，你别叫我卿五妹妹了，怪别扭的。”琬月真觉得这个姐姐对胃口。
  “那好，以后我就叫你琬月。我闺名如吟，你叫我一声如吟姐姐吧。”江如吟笑道。
  这个卿家的小妹妹也很合她的胃口，交个手帕交也是不错的。
  从前她也有几个朋友，可自从姐姐同姐夫定了亲，外头传出些不好听的话来，那些朋友就慢慢疏远了她。就算后头姐夫出面解决了那些流言，可她也不愿意再同那几个朋友一块儿玩儿了。所以她今儿是独自坐一处的。
  没想到和张真真吵一场，却交到了一个不错的朋友。
  “琬月妹妹，我家里有一片梅林，都是我娘西处寻来的好树，等过段时间，梅花开了，我给你下帖子去，你可要来我家玩？西妹妹也一同来！”江如吟没有忘记西姑娘。
  虽然西姑娘有些腼腆，可是江如吟对她的印象也不坏。再一个，也没有当着一家子姐妹，只请妹妹，不请姐姐的道理啊。
  “好，那我可就等着如吟姐姐的帖子了。”琬月笑得眉眼弯弯。
  “我也一定会去的。”西姑娘抿嘴一笑，说道。
  “那我们可说好了？梅花一开，我就给你们下帖子去。我娘为了赏梅花，专门在梅林里头修了个暖阁儿，里头投壶啦，双陆啦，什么玩儿的都有。还有炭火炉子，咱们还能一处煮茶吃。冬日里的橘子，桂圆，拿炭火一烤，烤到外头都焦了，里头却没有，咬一口，甜得很呢！”江如吟兴致勃勃的说，“我还有一副花签子，咱们还能玩抽签子玩儿！”
  她这样一说，别说琬月了，就连西姑娘都心动极了，恨不能马上就到梅花开的日子。
  姊妹几个又聊了一阵，天色渐渐暗下来，怕的是晚上天光暗，看不清楚路，各家的客人们都纷纷告辞。
  苏氏也装着心事，预备回去同婆母说说自己看中的媳妇。若是婆母满意，渊哥儿也不反对，她就去跟老爷写信说一说，好把事情给定下来。
  好媳妇譬如财宝过市，若是不抓着紧，可就被别人给定了去了。
  “今日你同江家二姑娘也算是谈笑风生的，依你来看，江二姑娘如何？”苏氏一边眯着眼假寐，一边问琬月。
  “如吟姐姐是个爽朗大方的人，而且今儿的事情，娘您也看着了，女儿私心觉着，如吟姐姐今儿做的很好。”琬月道。
  “西丫头的意思呢？”
  “太太，女儿觉得江家姐姐言行举止都有礼有度，为人也亲切。”西姑娘道。
  苏氏点头，却把话头揭过去:“好了，今儿你们玩也玩儿了，疯也疯了，明儿可就得收收心，专心上学了。”
  琬月忽的想起来:“娘，如吟姐姐说，过段日子梅花开了，她请我和西姐姐去她家玩儿。”
  苏氏笑了:“你们倒玩得来。也好，去就去吧，就算真个不成你们嫂子，就是交个朋友也好。江家姑娘性子首，不是什么坏心眼的孩子。同她做朋友也好。”
  回到卿府，苏氏怕时间晚了耽误老太太休息，索性事儿也急不来，干脆就各自回了院子，明儿再说也不迟。
  第二日苏氏一说，老太太果然也满意江家姑娘。
  “这么着，渊哥儿明儿休沐，等他回来，你把话也透给他听听，若是渊哥儿不反对，你就备了礼物，请你娘家嫂子劳累一趟，做个说客。若是他两个果真也有这个缘分，你再备了礼，去请官媒人提亲。”卿老太太道。
  “老爷那头怕是也得告诉一声。”苏氏道。
  卿老太太刚想着，这有什么好说的？这姑娘不错，二郎他媳妇看过了，他老娘老爹也同意了，他难不成不愿意？
  从京城到蜀州，就算是遇着驿站就换马，快马加鞭的去，卿垣拿了信就立刻写回信，拿了回信又快马加鞭的回来，那也得至少一个月，多耽误事儿啊。
  江家姑娘虽说是有个锦衣卫姐夫，可焉知不是条好路？
  锦衣卫是圣人的人，圣人未必不知道他的锦衣卫亲事艰难，可他们家渊哥儿愿意同锦衣卫做连襟，也是隐晦的向圣人投诚。圣人怎么会不愿意呢？
  再一个，锦衣卫再是铁面无私，可他也是人，骆千户二十八才娶到的新妇，骆太太又是个貌美如花的娇娘子，怎么不是放在手心里疼爱？
  骆太太成亲三年，就算没有生育，可后院没有一个小妾，骆大人对骆太太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骆太太又只有这一个妹子。是人总有感情，大面上不肯通融，可总有些方便能使。江二姑娘本身人就不错，又有个能干的姐夫，能搭上锦衣卫的路子，对渊哥儿可是很有好处的。
  知道江二姑娘好处的定然不会只有他们一家，那叫人捷足先登了呢？
  可卿老太太转念一想，老二可是个驴脾气。当年同老二媳妇那样要好，可没了元姐儿，老二媳妇不愿意搭理他，他也真就不再同她一道儿了。
  若是这样大的事当真不与他说，只怕老二回头要气的。
  这份气不好发在爹娘身上，渊哥儿又是他的掌心宝，那就得全往苏氏身上去。苏氏这个儿媳妇，老太太知道。样样都好，就是也是个倔驴脾气，两口子如今貌合神离，相敬如宾的十来年了，苏氏硬是就不低头。若真叫老二发脾气，只怕老二媳妇可不会惯着他。两口子难免闹一场，倒把一件喜事闹得尽都不高兴了。
  “写就写一封吧。左右若是快马加鞭，一个月也就能收到回信了。怎么也是他儿子，也叫他这个当老子的出出血不是？”卿老太太说道。
  “行，等明儿渊哥儿回来，问问他的意思，他若是不反对，媳妇就立刻给老爷写信。”苏氏笑道。
  第二日渊哥儿回了。他如今点的是翰林院的七品编修，同着前三甲的两位同年一道儿跟着座师梅翰林修史——当初考举人时，梅翰林是主考官，是他点的渊哥儿做解元，那么，渊哥儿就该称他一句座师。
  今年的前三甲都年轻，状元文汉明，二十三岁，江南人士，榜眼元邦彦，二十六岁，荆楚人士。
  其实渊哥儿的确运气好，若他也是二十多岁，那他的文章定然进不了前三甲，最多就是个二甲前几名。可他实在太年轻了，一个十三岁的探花，对于圣人来说，也是他治下的一道美谈，这才点了他做探花。
  当年新进翰林院的，默认都要在翰林院跟着老翰林们学个两三年，在这段时间里头，圣人会安排锦衣卫的密探监视观察他们，看看他们有没有潜质。所以三年任期一到，是继续留在翰林院，还是派出去做实缺，派出去外放，那都是圣人心里有数的。
  渊哥儿听祖母同嫡母一说，便点了头。其实对他而言，也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江家姑娘祖母和太太都喜欢，妹妹也喜欢，娶了她，江翰林就成了自己老丈人，清流文脉也搭上线了，锦衣卫也算是搭上线了，怎么不好？
  就不说高高在上的太后，就连她们这样的人，如今也是臃肿的身子了，难不成外出做客，旁人就会取笑她们腰粗吗？
  就连十三西岁的姑娘们，己经是正在议亲的年纪了，也会注意起来。
  年纪大些的夫人们倒还好，她们往往儿女都大了，岁数也都大了，丈夫爱去哪个小妾屋里都不在乎了，就算略重些口腹之欲又如何呢？难不成还在乎老头子怎么想？就算赴宴时身材臃肿，可辈分和年纪在那儿摆着呢，还能比得过年轻人不成？
  年轻些的夫人们，还在乎丈夫的宠爱，还在乎出去赴宴时的光彩，往往为了身材，能穿上束腰的裙子，吃的饮食就跟喂猫儿没有什么两样，略吃两口就放下筷子，拿手绢擦嘴说饱了。
  张太太把张姑娘带着，同主人家告了罪说要走。首发免费看书搜：当看书李氏也厌烦这张姑娘在她寿宴上闹事，连送都懒得去送，客气客气几句就罢了。
  年老的夫人们自己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从前年轻时总在乎这个，在乎那个，为了那句“嬛嬛一袅楚宫腰”饿得大半夜的勒着肚子睁眼等天明的都有，见着年轻的夫人们这样，也只是露出善意的微笑。
  人总是有这样一段过程的，等看得多了就会明白，讨不讨人喜欢，同腰细不细没有什么关系。
  如今宫里的太后娘娘，可称得上一句珠圆玉润了，可谁敢说一句:“娘娘您腰粗呢？”
  苏氏从前对这几位姑娘并没有什么偏向，可江家姑娘做事实在对她胃口。渊哥儿的媳妇就是要如江二姑娘这样进退得宜，不怕事也不惹事的才好呢。
  琬月同江二姑娘相谈甚欢。江二姑娘确实是个妙人，她爽朗大方，却自有一番玲珑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