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灯烬垂花应恨夜

  永和十七年，锦州城。
  暮春的雨丝缠缠绵绵下了整日，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苏锦瑟倚在醉仙楼二楼的雕花栏杆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半块羊脂玉佩。楼下传来丝竹管弦之声，混着酒客们的喧哗，却衬得她身影愈发孤清。
  ＂姑娘，七色流霞缎的样品送到了。＂丫鬟茯苓捧着锦盒匆匆上楼，鬓角还沾着雨珠，＂只是...＂
  锦瑟转身时，月白裙裾在青砖地上旋开半朵昙花。她揭开锦盒的手指突然一顿——本该流光溢彩的缎面，此刻却像打翻的颜料缸般浑浊不堪。
  ＂第三回了。＂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指尖抚过缎面上纠结的丝线。这是苏家祖传的秘方，自母亲病逝后，竟再无人能染出那＂晴空映雪＂的色泽。
  楼外忽然一阵骚动。茯苓探头望去，忽然红了耳根：＂是沈将军家的马车！＂
  锦瑟蹙眉望去，只见四匹乌云踏雪马踏碎满街水光，玄色车辕上金漆饕餮纹在雨中依然夺目。车帘掀起时，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侧脸，剑眉下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扫过酒楼，惊起一片女儿家的低呼。
  ＂沈华年。＂锦瑟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这纨绔上月刚在赌坊输掉半条街的铺面，今日又招摇过市。她正要转身，却见马车在苏家布庄前缓缓停住。
  雨忽然急了。
  布庄掌柜老周慌慌张张迎出来时，沈华年已经踩着鎏金马凳下了车。他今日着了件竹青色杭绸直裰，腰间悬着的却不是文人雅士的玉佩，而是一柄三寸长的乌木算盘。
  ＂听说苏家的七色流霞缎...＂沈华年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玉扳指，＂能染出塞外朝霞的颜色？＂
  老周额头沁出冷汗：＂回公子的话，近日染坊...＂
  ＂我要三百匹。＂沈华年突然打断他，从袖中甩出一卷银票，＂三日后来取。＂
  躲在帘后的锦瑟呼吸一滞。三百匹足够买下半座染坊，偏偏选在苏家工艺失传的节骨眼。她拢了拢帷帽正要出面，却见沈华年忽然抬头，目光如刃般穿透雨幕直刺而来。
  ＂若是交不出...＂他轻笑一声，银票拍在老周颤抖的手心里，＂就拿城南那间染坊抵债。＂
  雨点砸在青瓦上如擂鼓。锦瑟站在二楼窗前，看着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茯苓急得直跺脚：＂姑娘！那染坊可是夫人留下的...＂
  ＂查账。＂锦瑟突然转身，帷帽白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苍白的唇色，＂我要知道过去半年所有生丝进货的明细。＂
  当夜，苏府账房灯火通明。
  锦瑟握着毛笔的指节发白。账面上生丝价格比市价低了三成，可库房里堆着的分明是次等货色。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喉间泛起铁锈味。
  ＂姑娘！＂茯苓慌忙递上药丸，＂您这心疾...＂
  窗外传来瓦片轻响。锦瑟猛地吹灭烛火，将账本塞进袖中。她贴着门缝望去，月光下有个黑影正翻进染坊小院——看身形，竟像白日里布庄的伙计阿贵。
  染缸碰撞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锦瑟赤着脚穿过回廊，看见阿贵正将一包粉末倒进最大的靛蓝染缸。她刚要出声，背后突然伸来一只温热的手掌捂住她的嘴。
  ＂别动。＂沈华年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松墨香，＂看仔细。＂
  阿贵鬼鬼祟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就着月光对照染缸。锦瑟瞳孔骤缩——那是母亲独创的染色配方！
  ＂三日之约是假的。＂沈华年松开手，月光下他的轮廓像柄出鞘的剑，＂有人要苏家的秘方，更要你的命。＂
  锦瑟这才注意到阿贵腰间闪着冷光的匕首。她突然想起半月前暴毙的染匠，当时衙门说是失足落水...
  ＂为什么帮我？＂她仰头看着这个名声狼藉的公子哥。
  沈华年嘴角扬起惯常的玩世不恭，眼底却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听说苏小姐煮的茶，能解相思。＂
  更鼓敲过三响，染坊突然火光冲天。
  锦瑟被浓烟呛得踉跄后退，却见沈华年劈手夺过阿贵手中的配方，反手将人推进染缸。靛蓝汁液溅在他玉色衣袍上，瞬间绽开大片墨花。
  ＂走水啦！＂远处传来更夫的惊呼。
  沈华年抓起锦瑟的手腕冲向侧门，他的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穿过火墙时，他将她整个护在怀中，后背衣料被火星灼出焦痕。
  ＂配方是假的。＂他在她耳边低语，呼吸灼热，＂真的在...＂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沈华年抱着她就地滚开，箭簇深深钉入门板。锦瑟在颠簸中看见围墙上一闪而过的黑影，袖口隐约露出柳叶纹刺绣——那是她表姐青鸢最爱的纹样。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躲在城隍庙残破的戏台下。锦瑟的罗裙沾满烟灰，沈华年正用撕下的衣襟给她包扎手臂伤口。
  ＂柳家勾结北方商人，在生丝里掺了药。＂他手法意外地轻柔，＂长期接触会让人心肺衰竭。＂
  锦瑟想起母亲临终前咯血的场景，浑身发抖。沈华年突然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苏锦瑟，想报仇就活下来。＂
  破晓的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眉骨投下深浅不一的影。锦瑟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那根本不是浪荡子昏聩的眼神，而是狼一般锐利的目光。
  ＂条件？＂她哑着嗓子问。
  沈华年从怀中取出一封烫金帖子：＂七日后刺史府寿宴，我要你以未婚妻的身份出席。＂
  庙外传来杂沓脚步声。他将她推进神龛后的暗道，最后一缕视线交汇时，锦瑟看见他唇形无声地说：＂查军需。＂
  暗道石门合拢的瞬间，她听见兵刃出鞘的清响。黑暗中有潮湿的霉味，混合着不知名的花香。锦瑟摸到袖中不知何时多出的物件——半块与她腰间玉佩纹路完全契合的羊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