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夫妻同心撵人

  听见顾英章的声音，甄珍安心了。
  她仿佛躺进了刚晒好的棉絮里，迎着风，身体又被托进了云朵中，周身轻飘飘的。话筒握在手中，她往后一倒，再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哪也不去！”
  甄珍躺在病床上，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又听见了顾英章的声音，他的声音压抑着，忽远忽近。有时候好凶，有时候更凶……
  甄珍抽了一下鼻子，感觉自己在做梦。
  顾英章这家伙只是冷冰冰的，什么时候凶巴巴了？
  “你这人听不懂人话是么？”
  “她生病了，就要在医院养着！”
  又是顾英章。
  这次，顾英章的声音大了些，甄珍猛地张开眼睛。她没动，只是忽闪着眼皮看了一眼，绿色的半腰墙皮很显眼。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穿进她的耳膜。
  “谁听不懂人话啊？”
  “你这人不会好好说话么？首长想请你们回家，让甄珍回家休养不是比在医院强么？”
  “家里有保健医生。”
  甄珍细细品了一下，觉得这声音耳熟。
  几秒钟后，她眯起眼睛，微微侧身。
  果然啊，就是顾江身边的那个秘书……
  “我就不会好好说话，怎么了？”
  “你们谁啊？”
  “说让出院就让出院，这么霸道啊？我妻子昏迷不醒，出了问题谁负责？再说了，就是醒了，她也哪都不去。”
  许是听见了动静，顾英章猛地侧身看向病床。
  甄珍光速闭眼，屏住呼吸，继续扮演昏迷者的角色。
  顾英章没看见异样，转身继续和韩明贞“辩论”。
  “不就是请你们回家住吗？你至于这么抗拒？”
  韩明贞见顾英章反抗到底，直接上头，声调陡升。顾首长这些年一个人凄凄惨惨戚戚，只有他看在眼中，没人能理解。
  他儿子……
  简直就是铁石心肠。
  “我家在东山！”
  顾英章的声音压过了韩明贞。
  “父亲在哪，儿子的家就在哪。”
  韩明贞辩驳。
  顾英章也不怵，“胡扯八道，谁是我爸？你有什么证据？！”
  哈哈哈……
  甄珍再也憋不住了，抱着被子坐了起来。
  她发烧昏迷，已经在医院躺了两天两夜了。在医院的精心治疗下，她不仅退烧了，精神也足足的，简直能出去打猎。
  见甄珍醒了，韩明贞非常机灵。
  他快步走到了甄珍的病床前，替首长对她表示了一番慰问，慰问到最后，韩明贞发出邀请。
  “甄珍同志，首长邀请你去他家养病。”
  顾英章站在甄珍床边，眼神凌厉又紧张，看了过来。刚才两人的激烈争吵，似乎消散殆尽了。
  一个带着温和神情发出要约。
  一个背着手，紧张的期待着。
  “诶……”
  甄珍顿了一下，她笑眯眯的向韩明贞道了个歉，
  “谢谢你啊，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此言一出，顾英章嘿嘿笑出了声。
  甄珍还真是自己媳妇儿，和自己站在统一战线上。
  “别啊，一点都不打扰！首长已经把你们的卧室收拾好了，眼巴巴的等着你们呢！”
  呵！
  顾英章冷笑一声。
  他倒不是对顾江有成见。
  上一辈的事情，是是非非，各说各的理，已经无从判断了。
  他只是很讨厌韩明贞咄咄逼人的做事态度。
  今天一进门，韩明贞就像个主人家似的，让自己给甄珍办理出院，说楼下的车已经准备好了。
  就在顾英章生闷气攥紧拳头时，甄珍淡淡的啧了一声。
  “不行，我真没时间了。”
  甄珍转向顾英章，“英章，今天几号了？”
  顾英章和韩明贞脱口而出，“二十八号。”
  一声叹息，甄珍掀被子下床，“你看看，我就说我没空休息吧？你不知道，我现在有个新店，忙得要死。”
  她冲顾英章使了个眼神，
  “买票，我要回家。急死我了。”
  “好嘞！”
  顾英章故意看向了韩明贞，声音震耳欲聋。
  “韩秘书，我就不送了。”
  两人合力“送”走韩明贞后，甄珍又躺回到了床上。见顾英章也跟着坐了坐来，甄珍有些莫名其妙。
  “你咋还不去买票？”
  顾英章啊了一声，不可思议的盯着甄珍惨白的小脸蛋。两人相处好几年了，顾英章从没见过这么虚弱的甄珍。
  三天前，他接到甄珍的电话，还没说上半句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说刚才打电话的女孩晕倒了……
  顾英章麻烦对方把甄珍送进医院，他搭乘当夜的军机，直奔京北。
  在医院看见甄珍时，他不敢相信通身没有半点血色的“人”，就是甄珍。就在他脑子乱成一团，几乎要和甄珍一起“去”的时候，医生把他“救”了回来。
  “这灯泡，怎么还没换啊？”
  医生抱怨了一句。
  原来医院灯泡有问题，看谁都像躺在太平间。
  顾英章心跳过速，差点昏倒了。好在当时的甄珍动了动眼皮，把他从失态的边缘拽了回来。
  “真走啊？”
  顾英章又紧张起来了。
  他认为甄珍刚醒还不到十分钟，不应该这么着急离开……坐火车三十多个小时，车上可是没有医院的。
  甄珍笃定极了。
  “可不，店里没我不行。”
  顾英章摇头，甄珍被绑架的事情还没水落石出，怎么能说走就走。他要甄珍报警，以免日后再生祸端。
  甄珍瞥了一眼门口，向顾英章招招手。
  顾英章听话极了，附耳上来。
  几分钟的嘀嘀咕咕后，甄珍缺氧似的涨红了脸蛋，她累了，平躺下来调整自己的心率。
  顾英章抻着腰，半张着嘴，保持着刚才听话的姿态。好几分钟过去，他都忘记了甄珍已经说完了……
  半晌，甄珍见他保持动作不变，抬手戳了戳他的手背。
  “喂，你冻住了？”
  顾英章猛地一抽，回过神来。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甄珍，“潘小阳是你妈妈？也是你大哥的妈妈？你还有个姐姐……”
  顾英章蹙着眉头，五官错位，把甄珍的中心思想复述了一遍。
  由于甄珍叙述的是原身的家庭关系，她本人并不是很在意。所以，她很轻松的点了一下头。
  “没错。”
  相比之下，顾英章的心绪复杂了很多。潘小阳竟然是甄东的妈妈，而甄东又是因为自己才牺牲的……
  顾英章脑子里，又回忆起甄东出事时的情景。
  甄东浑身打摆子，躺在自己怀中。
  自己手上全是黏糊糊的血。他努力抓住甄东的手，想让他暖和一点，却因为血渍太滑了，他越是用力，甄东的手越是乱跑！
  顾英章罕见的流泪了，问他有什么没了的心愿。
  “我想我妈了，好想她啊。”
  “还有我妹子，替我照顾好她吧。她傻乎乎的，脾气还不好……”
  说完这句话，甄东全身都软了，从顾英章身上滑了下去。
  想起往事，顾英章赶紧起身，站在了窗台边。
  京北的天比东山低。
  云层是淡墨色，压在对面的楼房顶上，让他感觉到很压抑。他鼻尖也酸了，眼角也酸了，仿佛再想一会儿，整个人就会被云层压爆溃坝似的。
  甄珍看着他的背影，却看不见他的心思。
  “她现在倒了霉，我也不能报警抓她啊……不管怎么样，她也是生了我一场。”
  “你说是不？”
  顾英章努力点头。
  甄珍清了一下嗓子，“所以，我邀请她和我一起生活。”
  顾英章猛地走了过来，眼睛背着光，看不出来很红。
  他对甄东的愧疚，瞬间有了宣泄口。
  “我觉得行！”
  甄珍瞥了下嘴巴，没心没肺的笑了，“可她不同意，还让我滚。我就滚咯……”
  其实，甄珍被撵走，她倒是很庆幸。
  原身是潘小阳生的，自己可不是潘小阳生的。万一她真同意，和自己住的话。自己该怎么伺候这么活祖宗啊？
  想想就头疼。
  在甄珍的强烈要求下，顾英章买了最近一班南下东山的火车票。
  原本做好旅途颠簸准备的甄珍，在上车的一刹那，还是惊讶到了。顾英章买了卧铺票，还是下层的卧铺。
  她听冯兰叨叨过，卧铺票不仅不好买，还很贵。
  “这要花多少钱啊？”
  甄珍坐下，屁股有些烫。
  顾英章给甄珍脱鞋，抬起她的脚，伺候她躺下。
  独立自主惯了的甄珍，被人这么伺候，她很不自在。屁股越发的滚烫起来，顾英章最近为了她花了太多的钱。
  她要挣多多的钱，还给顾英章。
  “你这小媳妇真会心疼你丈夫。他既然给你买了，你就好好享受吧。”
  一旁，传来了陌生的声音。
  甄珍偏头一看，是过道里一个老奶奶在说话。老奶奶笑眯眯的看着她俩，“小两口子，感情真好啊。”
  顾英章满脸通红，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甄珍见状，掏出手帕压在他的额头上。八十年代火车速度不快，窗户是可以打开的。甄珍说：“很热吧，打开窗户？”
  顾英章伸手扶手帕的时候，指尖擦过甄珍娇嫩的手背。
  冰冰凉凉的，润润滑滑，就像玉雕成的宝物似的，顾英章一时间晃了神。
  “同志，让一下。”
  顾英章身后，响起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他这才把灼热的目光从甄珍脸上收回，侧身让身后那人通过。
  就在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顾英章怔住了。
  她是沈清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