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风波一场

  顾英章走出顾江家的时候，太阳火团似的贴在他的皮肤上，他不躲不让，直愣愣的的迎着它走去。
  八月的天，仿佛瞬间急转直下，奔着寒冬腊月奔了过去。
  他脑中一片空白，手心里泛出层层冷汗。
  走到红墙黄瓦下，他仰头直戳戳的盯着太阳看了一眼，他决定先回招待所。
  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实在不适合硬闯姜家这个虎穴龙潭。他需要休整一下，好好的恢复状态后，再去部委大院找姜家算账。
  顾英章迈进招待所大门时，甄珍走出了中心百货。
  她这次去中心百货，是去签合同的。合同上画着图，明晃晃的标注了她所选柜台的好位置。
  握着合同，甄珍沐浴在烈阳下。
  太阳这点温度对她来说，比不上心中的热海翻腾。她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向潘小阳“反咬一口”。
  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
  她和潘小阳之间没有生意，更没有人情。潘小阳妄图掌控她的人生，所以她下手喜欢一击毙命那种。
  甄珍蹬上自行车，飞快的往中心医院蹬。
  她要把合同给游嘉利看，让她高兴一下。这几天，游嘉利的麻药劲儿过了，每天疼得睡不着觉。
  或许这份对未来更好的保障，能成为一剂良药。
  甄珍走进骨科病区，就觉得气氛不对。护士们看见她，一个个低眉耷眼的，仿佛有些害怕似的，往回缩。
  怎么了？
  甄珍心里犯嘀咕。
  她加快步伐，走进了游嘉利的病房。
  “人呢？”
  甄珍转身问路过的护士。
  护士惊得一颤，指了一下地板，“在楼下。”
  甄珍拧着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好端端的去楼下做什么？病人的哥哥呢？”
  护士都要被她问哭了，“我不知道，你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撇了这句话，小护士嗖的一声不见了。
  甄珍宛如小兔子似的，一溜烟的冲到了楼下。护士说的没错，她只扫了一眼，就看见游嘉民一滩烂泥巴似的，靠在墙角瑟瑟发抖。
  “出什么事了？”
  游嘉民猩红着眼睛，痴痴地盯着甄珍。
  “嘉利，嘉利她割了腕子。”
  甄珍睁着大眼睛，一时间没听明白。她每个字都听懂了，但每个字组合在一处，她完全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自杀？”
  她咬字极其清晰，重复了一遍游嘉民的中心思想，和他确定是否是这个意思。
  游嘉民虚弱的点了下头。
  “自杀，割腕子，很多血。”
  甄珍长出了一口气，她调整心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人的心理暗示往往很有用，你任凭思绪乱麻横飞时，人就乱了套。当你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时，思绪就能归位。
  她耐着性子，细细询问游嘉民。
  中午时分，游嘉民出去打饭。
  等他回来的时候，推开门就看见了游嘉利的腕子搭在床边，鲜血顺着手指尖，滴滴答答的往外冒。
  见甄珍小脸惨白，游嘉民补了一句。
  “你别着急，刚才医生出来说了，说现在情况还好，送来的还算及时。”
  与此同时，病房里，猛地窜出游嘉利撕心裂肺的叫声。
  “啊！”
  “你们救我做什么？！”
  “残废活个什么劲儿啊？让我去死好了，你们行行好吧，别救我了……”
  甄珍全身一颤，冷得就像猛然间被人推进了冰窖。
  她瞬间明白过来一件事，游嘉利的突然自杀，是认为自己将会成为残疾人，这才走了绝路。
  甄珍的目光，自然而然锁在游嘉民身上。
  游嘉民被她一看，吓了一跳，就像吞了弹簧似的，从地上蹦起来，窜出三尺高。
  “我发誓，真不是我！”
  游嘉民哇哇的哭，声音不比急救室里的游嘉利弱。
  他委屈啊……
  自从笃定心思不说丧气话，他已经把游嘉利的腿当成了好腿。喂饭的时候还让游嘉利多吃点，吃饱了腿也愈合的快一些，这样就能早点穿漂亮衣服了。
  他从没这么讨好过自己的妹妹。
  谁知道，老天爷专门和他作对。
  游嘉利怎么就突然知道自己的左腿废了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医生走了出来，游嘉利的哀嚎声顺着门缝飚出来，就像黑云压顶的飓风似的，把甄珍裹进去了。
  病床上，游嘉利的五官东奔西走，扭曲变形。
  甄珍半跪在床边，用最大的力气把她按在自己的怀中。
  “姐……我不能去考电影学院了。”
  游嘉利瘫在甄珍身上，声音劈了叉。
  “还有，吴雨征我也见不到了。不，我也不想再见到他了……”
  甄珍急中生智，压住游嘉利问，“谁说的？！谁烂嚼舌根，我撕烂了她的嘴。”
  游嘉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告诉甄珍自己是听见走廊上护士们的聊天，才知道自己的腿没救了。
  甄珍耐着性子，赔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把游嘉利的病情又重复了一遍。
  她告诉游嘉利，她的骨折在大腿上，恢复起来确实会慢一些，可就是骨折而已，又不是绝症，怎么可能好不了？！
  甄珍嘴皮子向来厉害，游嘉利听得愣住了。
  她扬起可怜兮兮的小脸蛋，
  “你没骗我？”
  甄珍佯装生气，在她背上力道恰好的捶了一拳，
  “我骗你做什么？！你这腿要是真没用了，医生早就给你锯掉啦！”
  见游嘉利开始思考，甄珍趁热打铁，
  “你真是蠢到家了，你自己的伤还没养好，结果还没瞧见就自杀？”
  游嘉利觉得甄珍说的很有道理。
  她眨巴着大眼睛，嘴角扯出委屈的笑容，“姐，我是不是你说的那种笨蛋美人？”
  甄珍被气笑了，
  “你就是笨蛋。美人不美人的，还要另算。”
  一场生死风波，被甄珍化解下来。
  甄珍走出病房门的时候，游嘉民的眼泪止住了。他是目送甄珍进病房的，那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其实算不上男人。
  没胆子，没担当，遇事儿就像一滩烂泥，扶不上墙的那种。
  如今的甄珍，承担了他应该承担的一切。
  钱！
  信念！
  他压着内心的痛苦。
  妹妹只有自己了，难道自己兄妹俩，真的要一辈子依靠甄珍么？那自己成了什么？一个真正的废物是么？
  人的成长，往往是一瞬间。
  游嘉民堵住了甄珍的路，“甄珍，你那个店怎么办？”
  甄珍望着他，有些吃惊。
  游嘉民的思维跳跃太快了，她没跟上。
  “你说什么？”
  游嘉民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甄珍摇了摇头，
  “暂时不开了，接下来我的精力要放在商场里。”她指了指急救室，“你以后要照顾好她，出去尽量快去快回。”
  游嘉民郑重又严肃的点了下头。
  “还有，我妹妹短时间内不能上班了，我能先替她工作么？”
  人成长时，伴随的是清醒的自我认知。
  游嘉民很清醒的认识到，自己考学无望，上班也只是领着微薄的死工资，丝毫没有进步空间。
  反而是甄珍正在做的个体户事业，他挺看好的。
  甄珍吃惊了一下，随即淡淡一笑。
  她打量着游嘉民。
  游嘉民刨去别的不谈，长得很有特点。他瘦长脸，眼窝深陷，这两天越来越瘦，还有些欧洲人的轮廓。个子高，骨架好。
  男柜员？
  很好。
  甄珍点了下头，算是答应了。
  她快步返回到骨科病房，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