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好小子

  直到那位“明贞”关上门后，顾江的脸色突然急转直上。
  他嘴角开始微微颤动，紧跟着，苍老的黄珠子里，竟然扯出几分彩云追月的景象。
  顾江抬手，戳着一下门的方向。
  他紧张的声音劈叉了。
  “他，他是我的秘书，叫韩明贞。是很不错的小伙子，你以后有什么事情，尽可以找他。”
  顾英章坐得笔直。
  自己又不是主动来这儿的，更不是要饭的，有什么事情能劳烦您家大驾？
  “英章。”
  见顾英章不说话，顾江在自己裤腿上擦了一把冷汗。
  “英章？”
  他又叫了一声。
  顾英章这才放去了淡淡的目光，不卑不亢的点了下头，
  “首长。”
  “我是你爸爸，你应该叫我爸爸。”
  顾江的脖颈微微往前伸，眼中期待着，盼望着。
  内心的狂热完全暴露在肢体语言上。
  顾英章不动如山，只是冷冰冰的注视着眼前高不可攀的顾江首长。
  顾英章微微笑了笑。就像工作时那样的笑容，必须的，礼节性的。
  “您抬爱了。”
  “您现在应该子孙满堂了，犯不上在大张旗鼓认我这个儿子。毕竟三十年了，什么都过去了。”
  ……
  顾英章拧着眉，他倒是很想问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能如此精准的在姜家大门口找到自己！？
  不过话到嘴边，他也懒得知道了。毕竟顾江这种地位，想找自己很简单。
  就在顾英章脑子里翻江倒海时，对面沙发里顾江，就像被泼了一盆上古冰水。他从头冰到脚，身子也佝偻了，微微蜷缩着后背。
  他的目光，还是落在顾英章的脸上。
  “我没孩子。”
  他缓缓吐出几个字。
  没孩子……
  顾英章笑了，也许这就是报应了，还是现世报的那种。
  “哦，那太可惜了。不过您还不算太老，还来得及。”顾英章微微颔首，就差说您加油了……
  顾江蹙了下眉，有些着急的补了一句。
  “我没妻子。”
  “您还有事么？没事我还有点事儿，我先走了。”
  顾英章倏地站起来，毫无预兆。
  顾江顿了一下，紧跟着他站了恰里。顾江失态了，拦在小客厅的门口，他绷好的神经线全崩了。
  “当年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他的头发是灰白的，随着情绪一颤一颤。
  顾英章不以为然，在他眼中，顾江头顶的不是头发，就是一团梳的整齐的蜘蛛网。
  “我怎么想的不重要。结果就摆在眼前。”
  他呼出滚烫的气息，
  “你是现在生不出儿子了么？上赶着认我？我妈为了养大我付出多少心血，她过的什么日子？”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想捡现成的？”
  顾英章情绪极少情绪失控，现在就算一次。
  一时间，顾江百口莫辩。
  他的手就像单独染了帕金森，抬起来，压住了顾英章的肩膀，就在触碰到儿子的一瞬间，他平静了很多，嘴也利索了。
  “首先，我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妈的事情。”
  “其次，不是我不想找你。你妈她跑得远远的，把你们都藏了起来……我知道你下落的时候，你已经上大学了！”
  顾英章的心是铁打的。
  三十年的独木难支，他早就习惯了。现在跟他玩家庭感情那一套，他吃不下，也消化不了。
  “她为什么躲你，因为你干了让她恶心的事情！”
  顾英章闭上眼睛，把心塞进了腔子里。他生怕一个不注意，揍这个死老头子一顿，替妈妈报仇。
  他当初要是没那档子破事，自己这个家多圆满啊？
  妈妈也不会钻进东山，被厂里人陷害，过了几年地狱般的生活。他突然又想到了甄珍，甄珍对妈妈的帮助，是对自己的一种大恩。
  他的余生，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甄珍，一个是妈妈。
  “孩子。”
  顾江仰头盯着他的儿子。
  他绝不矮，也有180的高度，只是他的顾英章更高。
  “我可以拿我生命和你起誓，不论是作为人的生命，还是政治生命。我没有和寡妇有染，我是清白的。”
  顾英章足足愣了一分多钟，他只觉得浑身的血凝固住了。
  血没了，腿也有点软。
  “你妈脾气你清楚，她就是一头活驴。她是一条道走到黑，撞得脑袋浆子乱飞也回头的那种！你以为她躲我是为什么？她是知道了真相，不好意思见到我啊。”
  ？！
  顾英章一下子火了。
  办脏事的人不知悔改，看见脏事儿的反而该挖眼睛了，什么道理？
  “让开。”
  顾英章的目光变骤然冰冻。
  这老东西……
  简直就是人面兽心啊。
  他见顾江不仅不让，反而扬起膀子拦着门，一副誓做门神的模样。顾英章真替自己的妈难受，她怎么瞎了眼睛，找了个这么个烂玩意儿？
  “行，不让走是么？”
  “咱们就掰扯一下。”
  “你们老一辈儿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我不评判。但就一点，我就知道你不是个东西。 ”
  说起妈妈残疾的事情，顾英章越来越激动。
  他的手紧紧攥住，仿佛顾江就被他捏在手里头。
  “你说你大学时知道我的下落，那我妈残疾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你不闻不问，……”
  他哽咽了。
  再次恢复情绪的时候，顾英章笑了一下，“您是怎么有脸找我的呢？”
  此时，顾江贴在门上，他用力撑住墙面，仿佛没了墙面的扶持，他会摔碎！
  “我找她了……”
  “你妈在住院时，我就去了。”
  “她让我去死。”
  顾江眼睛开始起雾，他拉了一下衬衫，露出皱了皮的肌肤。上面有几道深褐色的印子，看上去挺扎眼的。
  “你妈挠的。好几年了，还没消呢！”
  顾英章盯着那几道伤痕，只觉得掉进了东山江的漩涡里，只觉得乱了套。
  “我走了。”
  他扒拉开顾江的身子，推门出去了。
  小客厅里，顾江摘下眼镜，掏出手帕捂着脸。几十年了，他的情绪从没有如此大的波动。
  他关上门，坐在顾英章刚刚坐过的地方。
  儿子的照片，他见过很多次。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只要闲下来他就拿出来摩挲，已经有些快磨烂了。
  活生生的儿子，他还没见过。
  对于顾英章，他有些出乎意料。
  他不仅样貌英武，性格还柔中带硬。跟自己差着这么多级别，他一副敢把自己脑袋拧下来的架势！几句切磋，就把自己喷的狗血淋头。
  畅快……
  这小子不愧是倪翠萍生的，简直就是一头稍微有点礼貌的活驴！
  嘿嘿！
  顾江搓了一下脸，嘴角不自觉的勾起，
  “好小子，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