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涅槃

  面对秦晚那震惊又警惕的质问，陈叙脸上依旧挂着那份人畜无害的笑容，一派学生模样。
  仿佛刚才那番惊人言论，只是随口道来。
  “我？”他指了指自己，语气轻松。
  “我就是陈叙，江州大学工商管理系一名普通学生。”
  “也是启航科技的创始人。”
  “至于LTCM的案子，只是我个人在学习金融史时，看到的一个比较感兴趣的案例而已。”
  “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他这番轻描淡写的回答，却让秦晚心头巨震！
  一个普通学生？
  能把LTCM的案例分析得如此透彻？
  能精准指出动态对冲模型的核心？
  还能说出最后那句金融模型的弊端所在？
  这根本不可能！
  就算是她当年在哥伦比亚大学的那些顶尖同学，也未必有如此深刻的见解！
  “你撒谎！”秦晚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
  “你绝不是什么普通学生！你到底是谁？！你调查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她那颗原本死寂的心，此刻被搅得翻江倒海。
  愤怒、怀疑、恐惧，以及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被彻底看穿的羞耻感，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旁边的心理医生见状，连忙上前安抚：“秦女士，您冷静一点，这位同学可能只是……”
  “你让他说！”秦晚却一把推开了医生，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叙。
  陈叙看着秦晚已然处于失控边缘的情绪，知道他这第一步棋，下对了。
  他要的，就是击碎她那层由冷漠麻木的外壳。
  他心中并无半分得意，反而有一丝沉重。
  自己接下来的话，对秦晚来说将会是何等的残忍。
  这无异于将一个人愈合不久的伤口，重新撕开，再撒上一把盐。
  若换了旁人，或许会不忍心，会选择更温和的方式。
  但陈叙深知，对秦晚这种极度骄傲的人来说，温和的同情，才是最致命的毒药。那只会让她在自我怜悯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他必须用最锋利的刀，剔除她伤口里的腐肉，哪怕这个过程会让她痛不欲生。
  因为只有这样，新的血肉，才有机会重新生长出来。
  他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而认真。
  “秦女士，我没有调查你。”
  “我只是，恰好知道一些事情。”
  “比如，我知道你之所以会对LTCM的案子反应这么大，不仅仅是因为你亲身经历过。”
  “更是因为，你的导师当年就曾是LTCM模型的坚定支持者之一。”
  “而你最敬爱的一位学长，就是在那场危机中，因为笃信模型而万劫不复，最终选择了自我了断。”
  “我说的，对吗？”
  这句话，像一道霹雳，彻底劈开了秦晚所有的心理防线！
  她的身体猛然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几乎站立不稳。
  这个秘密，这个深埋在她心底最深处，连最亲近的人都未曾知晓的伤疤。
  竟然被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如此直白地揭露开来！
  “你……你……”她指着陈叙，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模型是冰冷的，理性的。”陈叙没有理会她的震惊，只是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继续说道。
  “它能计算出万亿级别的概率，却算不出人心中的一丝贪婪。”
  “它能对冲掉所有的市场风险，却对冲不掉一个国家为了自保而悍然违约的决心。”
  “你那位学长，他没有输给模型，也没有输给市场。”
  “他输给了自己心中那份对完美理性的盲目信仰。”
  他看着秦晚，眼神深邃而又带着一丝怜悯。
  “而你，秦女士，又何尝不是如此？”
  “你以为，你能用最理性的分析去评估一家公司的价值，去判断一个项目的风险。”
  “但你却用最感性的方式，去选择了一个你根本看不透的男人。”
  “你以为，你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就能换来同样的回报。”
  “但你却忘了，在感情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等价交换的模型。”
  “你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但你输的，不是你的专业，不是你的能力。”
  “你输的，同样是你心中那份对完美爱情的盲目信仰。”
  陈叙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无情的刀，将秦晚这些年来刻意回避不愿触碰的伤口，一层层地无情剥开。
  让她直面自己失败的根源，让她看清自己那份看似坚强，实则脆弱不堪的骄傲。
  “够了！别再说了！”
  秦晚终于崩溃了。
  她蹲下身子，将头埋进膝盖里，发出压抑已久的、如同受伤幼兽的哀鸣。
  那些被她强行压抑在心底的委屈、不甘、痛苦和绝望，在这一刻如同洪水决堤，奔涌而出。
  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一边是那个年轻人冰冷而又精准的剖析，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另一边，却是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那个男人虚伪的笑脸，以及自己倾尽所有后换来的背叛。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遇人不淑。
  但现在，她第一次被迫去思考，是不是自己错了？
  是不是自己那份源于华尔街精英的、自以为能看透一切的骄傲，才是导致自己一败涂地的根源？
  她用最精密的模型去分析市场，却用最天真的幻想去衡量人心。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专业。
  旁边的心理医生，早已被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彻底惊呆。
  她从事心理疏导多年，从未见过有人能用寥寥数语，就让像秦晚这样自我封闭极深的病人，彻底崩溃。
  陈叙没有再去打扰她。
  有时候彻底的崩溃，才是通向涅槃重生的开端。
  他只是将一张纸巾，和自己那张印着启航科技的名片，轻轻地放在了秦晚身边的椅子上。
  然后，他对着早已目瞪口呆的心理医生，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转身，离开了这个充满了压抑和痛苦的咨询室。
  他知道，自己今天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两颗名为不甘和希望的种子，也已经悄然种下。
  至于种子能否破土而出，生根发芽，就要看秦晚自己。
  看她是否有勇气，走出那座由她亲手为自己筑起的樊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