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失手

  一入腊月，年节里的事儿一多，日子仿佛就变得快了起来。
  腊八这日，天还未亮透，东禅寺的厨房里就已是一片热气腾腾了。
  沉玉挽着袖子，正在检查泡发的红豆是否饱满。
  门口，裴月珠捧着一大盆雪白的糯米跨步而入，边走还边喊，“三婶婶，糯米我筛好了。”
  裴月珠的身后还跟着小心翼翼的裴承欢。
  小姑娘的手里端着个盛满了桂圆肉的青瓷大盆，看上去就沉得要命。
  “天禄，快接一下三姑娘手里的东西，仔细摔了。”
  沉玉连忙吩咐人，又招呼姐妹俩过来，见门口没有姜辜岚的身影，她又好奇地问，“岚娘呢？”
  “这儿呢。”
  谁料沉玉话音刚落，姜辜岚就从外头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捆新摘的腊梅。
  “三婶，我从西园折了些腊梅，放在粥里增香可好？”
  ＂还是你想得周到。＂沉玉将花枝递给青蘅，又不忘叮嘱她，“不过记得得用细纱布包了吊在粥锅上熏香，别直接落进锅里，容易吃坏肚子。”
  三人正说着，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厨房里忙活的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挡风的门帘已被人猛得掀起，卷进来一股子刀刺般的寒意。
  沉玉抬头定睛一看，发现竟是裴延珒，一身墨蓝骑装立在门口，手中握着的马鞭还滴着雪水。
  “三婶婶好早。”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沉玉，嘴角噙着笑，“你瞧，我特地从城南买了新鲜的核桃来，好给你们的粥添一味。”
  “三少爷费心了。”沉玉脸上笑容不减，但人却不动声色地往灶台后挪了半步，“不过布施的粥讲究素净，怕是不便加核桃了。”
  可裴延珒闻言却不以为意，反而大步跨进来，将一袋核桃硬塞进沉玉的手中。
  “那三婶婶就留着自个儿吃吧，对了，一会儿出寺下山，我骑马护送婶婶如何？山路积雪……”
  “珒哥儿。”忽然，站在沉玉身边的姜辜岚插了进来，笑着挡在了沉玉前面，“三叔已经说过了，布粥的东西他会命人搬下去的，我们只要沿石板路下山即可。”
  裴延珒一愣，立刻收了凝望沉玉的眼神，但气势上却不减半分地看向了姜辜岚。
  “大嫂，娘让我来帮着布粥，你们这样左右推辞，等回去了我怎么和娘交代啊？”
  周遭气氛顿时凝滞。
  沉玉眼见裴月珠把裴承欢悄悄地往后拉了拉，她才上前半步道，“三少爷既想帮忙，那就先搬食材吧，天都快亮了，咱们随后就出发。”
  “我先走？”裴延珒想到昨晚在父亲书房看到的那一纸调令，心中不免怒意横生，“不如我顺道带三婶婶过去？”
  “三哥，你是不是没睡醒？”这下，连裴月珠都看出了裴延珒的不对劲，“怎么和三婶婶说话的？”
  裴延珒被妹妹呛得一愣，再转头看了看真是一脸茫然的沉玉，心中忽然生出一念。
  “三婶婶不想同我一路也行，但……我有些话想问问三婶婶。”
  裴延珒的话像一阵冷风，卷得厨房里霎时安静下来。
  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突然变得刺耳，沉玉甚至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三少爷有什么话，不妨就在这儿直说吧。”无奈之下，沉玉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裴延珒能够稍微理智些。
  裴延珒环顾四周，突然失笑一声，“三婶婶确定要在这里说？有些事，若是……”
  “我们去回廊。”沉玉只觉今日的裴延珒有些急躁。
  她于是果断地截下了他的话，将围裙解下递给青蘅，又转向姜辜岚道，“岚娘，这个点儿同喜肯定带着人已经搭好了布粥的棚子，劳你带着大家先搬东西出寺，老祖宗一直惦记着侯府的善举，千万别误了时辰。”
  姜辜岚点头，见沉玉和裴延珒一前一后走了出去，她也带着裴家两姐妹出了厨房。
  ……
  腊月的屋外冷如冰窖。
  沉玉刚站定，就见裴延珒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径直拍在了栏杆上。
  “三婶婶来看看。”裴延珒声音发颤，眼尾亦透出了不自然的湿红色，“父亲昨日进宫，请陛下将我外放凉州！凉州那鬼地方，一年有八个月飞沙走石，三叔这是想让我有去无回啊！”
  沉玉自然不知道此事。
  但她却非常冷静地看着裴延珒道，“三少爷，你说话要讲证据，既这一纸调令是侯爷去圣上面前替你求来的，那关你三叔什么事儿？”
  “你不知道为何与他有关？”裴延珒此刻是在气头上，闻言便抓住了沉玉的手腕道，“自三叔与你成亲，我不过是多提到了宴园几次，他就处处针对我！若非如此，我爹怎会突然想要把我外放出去？”
  他手指冰凉得像铁钳，沉玉挣了挣没挣脱，反而被他逼到了廊柱旁。
  而少年眼中此刻翻涌的情绪更让沉玉心惊，因为那眸子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沉玉最怕见到的执念。
  “三少爷，放手！”沉玉压低声音，用另外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护着隆起的小腹，“你……你弄疼我了！”
  裴延珒亦有些错愕，目光忽然就变得有些恍惚了，“那你说，自你与三叔成亲之后，我对你可有过任何逾矩之举？”
  裴延珒红了眼眶，愤懑和不解齐齐涌上心头，“为何三叔非要赶尽杀绝？就因为冬日我常去宴园赏梅？就因为我给三婶婶你带过几回城南的点心？”
  “裴延珒！”沉玉第一次连名带姓喊他，可少年眼中翻涌的怒火让她心惊，“你冷静些，外放之事，我当真不知情。而且这也肯定不是三爷的意思。”
  “你不知情？”裴延珒依旧步步紧逼，“我信，但你说这不是他的意思，我不信！”
  沉玉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后腰撞上栏杆，疼得她眼前一黑。
  她腹中已怀有四个月的身孕，这一撞让她瞬间冷汗涔涔。
  “放手！”沉玉本能挣扎，“裴延珒，你疯了不成？”
  “我是疯了！”少年被怒意冲昏了头，“疯到以为只要守着礼数，终有一日……”
  他话未说完，手上力道却已失控，当即猛地一推……
  沉玉脚下踩到积雪，整个人下意识向后仰倒。
  那一瞬间，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本能地护住了小腹，六神无主地闭上了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