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缘分

  沉玉拿着手中御赐的卷轴，只觉得莫名的心慌，一瞬间，眼泪竟“啪嗒啪嗒”开始往下掉。
  此时此刻，她心里那翻江倒海的情绪不是开心激动，也不是伤心难过，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五味杂陈和百感交集。
  她知道自己没办法抗拒裴肃，却又怕自己的高攀会给他带来无尽的困扰。
  “我哥……我哥说朝廷里有人参了你一本。”
  沉玉咬着嘴唇，一边深呼吸一边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之前宋宜贞骂我，说宋家变成现在这个分崩离析的样子，是拜我所赐。我嘴上当然是不承认的，但是静下心来想想，她说得一点儿也没错。如果当时娘没有把我认回家，阿公和爹爹也就不会想方设法地把我嫁出去。如果他们不在我身上动心思，那现在的这些恶果，他们也吃不上。”
  沉玉抹了一下眼角，抬起头看向了裴肃。
  “就好比现在，你怎么就突然变成非我不可了呢？当时在余县，我给你下了药，偷了你的银子和通城文牒，我就是打定了主意要离开你的。裴宴山，京城里有那么多名门闺秀等着让你挑，你随随便便选一个，就能堵住那些参你一本的人的嘴，你何必……”
  何必呢！
  沉玉攥着圣旨的手指微微发颤，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卷诏书，而是一颗炽热滚烫的心。
  裴肃闻言眸色一深，抬手用指腹拭去了沉玉眼角的泪，却不想竟越擦越多。
  他见状，索性将人揽进怀里，低叹道，“好端端的，怎么还哭上了？”
  “我没……”沉玉在他怀里挣扎，鼻尖撞上了裴肃的下颌也顾不上疼，湿漉漉的眼睛里映着灼人的光，“我只是……只是不明白啊！”
  她松开了圣旨，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声音里带着哽咽，“你明明有那么多选择，为什么偏要……”
  为什么偏偏是她？
  沉玉有些无措，又怕这垂手得来的幸福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般的梦。
  她于是将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随即化作一声轻叹。
  可裴肃却忽然扣住她的后颈，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日光从廊檐洒落，落进他深邃的眸中，像是淬了火的星辰。
  “当年在余县，你问我为何要带你出秋月斋。”
  他的拇指摩挲着沉玉颈后细嫩的肌肤，声音低沉而坚定，“现在我便告诉你，因为从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这样的姑娘，不该被困在那样的地方。”
  裴肃说着微微俯了身，将自己的额头抵住了沉玉的，温热的呼吸随即拂过她的朱唇。
  沉玉一怔，心跳骤然加快。
  裴肃继续道，“你眼睛里有一股韧劲儿，是那种即便被踩进泥里，也能自己爬起来的韧劲。可偏偏你又心软，明明自己都过得那么艰难了，却还总想护着别人……”
  沉玉闻言，呼吸一顿，往昔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进脑海中。
  她记得那个五光十色的夜晚，秋月斋的灯火晃得人眼睛发疼。
  她端着沉甸甸的酒壶穿梭在席间，耳边尽是调笑声和推杯换盏的脆响声。
  沉玉当时心里记着秋娘的叮嘱，一直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伸过来的大手，却还是被一个醉醺醺的客人撞了个趔趄。
  酒壶从托盘上滑落，“啪”的一声砸在地上，琥珀色的醇液溅了一地。
  “没长眼睛的东西！”那客人刹那间变了脸色，抬手就要打。
  沉玉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见身旁新来的小姑娘已经吓得哭了起来。
  她顿时连躲都忘了躲，咬着牙一把将人拉到身后，自己则挡在了人前，低头赔罪道，“爷消消气，是奴家不小心，这就给您换一壶新的来……”
  她说着就跪下身去捡碎片，指尖被锋利的瓷片划出了血痕也顾不上。
  可那客人却不依不饶，抬起脚就要踹过来。
  “一壶酒而已啊，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的吗？”忽然，一道冷冽的声音从雅间门口传来。
  沉玉抬头，就见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正醉卧在灯影里。
  眉目俊朗，眼凝霜雪，周身的气度与这脂粉堆砌的秋月斋格格不入。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裴肃。
  只这一眼，便叫她从此误入了风月！
  当时的裴肃似醉得厉害，可沉玉分明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沉玉只觉得他那眼神似就这样拨动了自己的心湖，涟漪翻涌之下，她已经被裴肃拉到了面前。
  就像此刻，在宴园的阳光下，裴肃抚着她的脸颊低声道，“那时候我就知道，这样的姑娘，不该埋没在红墙之下。”
  沉玉的眼泪又簌簌落了下来。
  原来从初见那刻起，他就看透了她骨子里的倔强与柔软。
  而她兜兜转转这些年，终究还是回到了他身边……
  “可是……”沉玉动情地伸出手主动圈住了裴肃的腰身，轻颤着睫羽道，“我这样麻烦的人……”
  “可不是嘛，麻烦得很啊。”裴肃轻笑，“动不动就哭鼻子，还总做缩头乌龟，一言不合就想着逃。”
  话音未落，他便将人打横抱起，惊得沉玉又惊呼连连。
  “裴肃！”
  “哦，还有，总直呼夫君名讳，没大没小，不成体统！”裴肃一边说，一边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
  “去哪里？”沉玉眼角泪痕未干，可话音里却已经没了之前的犹豫和彷徨。
  夏风吹过檐下垂着的风铃，“叮咚叮咚”的响声中，沉玉只听裴肃说道，“我先带你看看这院子，往后你想住侯府就住侯府，想住宴园就住宴园。只有一条，不准再躲着人！”
  这句话伴着温热的呼吸落在耳畔，沉玉忽然明白了何为“心安”。
  她垂了眸，将脸埋进裴肃的肩窝，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轻轻地“嗯”了一声。
  廊外树叶沙沙，惊起几只麻雀。
  倾洒的日光正落在他们交叠的衣摆上，沉玉悄悄搂紧了裴肃，忽然觉得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患得患失的愁绪，都在这方寸天地间化作了无尽的风声，随即烟消云散开去。
  裴肃似有所察觉，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恰是夏日正好，缱绻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