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入局

  见沉玉还举着重重的烛台愣在原地，林含嫣二话不说上了前，一把拿走了烛台后就把拎着的包裹塞给了她。
  “先换衣裳，免得着凉。”
  沉玉接过东西，思绪还很茫然，动作也是慢了半拍。
  林含嫣见状便催她，“快呀，还愣着做什么？”
  沉玉这才回了神，抱着包裹跑去了偏房，不一会儿便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裙衫。
  林含嫣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道，“我就说，这个色儿适合你！”
  沉玉被林含嫣在意的点逗笑了，但也不忘关心她道，“嫂嫂要不要也收拾一下，你的裙子也湿了。”
  林含嫣摆摆手，又变戏法儿似的不知从哪里拿出两个馍馍塞给沉玉。
  “大鱼大肉是没了，妹妹先忍忍，勉强填饱肚子吧。”
  “嫂嫂，这是……”
  沉玉接过吃食，但还是一头雾水。
  林含嫣闻言立刻说道，“是你大哥让我先来和你通个气的，你知道，今儿一早公爹发现你跑了，气得差点掀了屋顶。”
  “青蘅她们怎么样了？”沉玉立刻就想到了屋子里的三个丫鬟，紧张地问。
  林含嫣眉头微蹙，“不瞒你，都吃了些苦头，现在全关在柴房里呢。”
  沉玉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爹爹糊涂，我不能跟着糊涂，我之所以要连夜出府，是因为必须和陛下禀明实情，我是嫁过人的，怎能因为爹爹一己私欲去和北齐皇子和亲？万一东窗事发，我们整个宋家都会被搭上去，那时候宋府的这么多条人命算谁的？”
  沉玉会如此自白，并非没皮没脸不顾女儿家的颜面。
  只是她很清楚，过往种种不论好坏，都是她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因此所有的事，都是有迹可循的。
  不光是许禀承，就连裴肃，若是有人别有用心，多半也能找出蛛丝马迹。
  到那时候，纸哪能包住火呢？
  “二妹妹你……你嫁……”
  沉玉说得义愤填膺，可那句句质问却晃得林含嫣头晕眼花，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但沉玉却无暇顾及旁的，只一把抓住了林含嫣的小臂说道，“请嫂嫂代为转达大哥，辛苦大哥务必想办法护住几个丫鬟，她们都是无辜的，全是被我连累了。若是爹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就算把我再赶出家门，我也毫无怨言。”
  “说什么傻话！”林含嫣瞪她，又抓着她的手轻轻握了握，却也不瞒她。
  “你放心，公爹那边自有你大哥去周旋，只是这祠堂，一时半刻妹妹怕是出不去了。听爹爹的意思，不能让你再乱了贞姐儿的婚事，只怕……所以方才你哥哥看那么大的雨，便让我想办法一定要给你弄身干净的衣裳。”
  沉玉眼底闪过一丝暖意，默默将宋思远和林含嫣的好记在了心里，又急忙追问道，“娘呢，娘一切可好？”
  林含嫣点点头，“你这事儿虽然闹得大，但娘还蒙在鼓里。你也知道，那日娘就不能出院子了，你大哥想的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哥哥做得对！”
  沉玉立刻附和，又转念一想，把今日跪在御书房里听到的那些话全都告诉了林含嫣。
  “我是不懂朝政的，但是回来的路上，王爷有说过一句话，说我今日这番举动，动了别人的棋盘，不知这句话的深意何在，还请嫂嫂让大哥哥参详参详。”
  整个宋府，若说还有个头脑清醒的，沉玉觉得非宋思远莫属了。
  虽然他现在官居低位，但却自幼饱读诗书，又深谙官场之道，或许能参透其中玄机。
  林含嫣听罢，神色自然凝重了起来，点头应道，“你放心，我定一字不差地转告给他。”
  送走了林含嫣以后，沉玉整个人也冷静了下来。
  她当即寻了个蒲团落了座，望着面前摇曳的烛火，思绪渐渐沉淀……
  而与宗族祠堂隔着回廊和几处院落的青藤居内，宋思远在听完了妻子的话以后，背上已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说陛下……想要在乌蒙关开互市之城？”
  林含嫣轻轻点头，“沉玉妹妹是这样说的，我不会记错。”
  见宋思远剑眉紧蹙，她不禁担心道，“怎么了夫君，这其中有何深意？”
  宋思远踱步至窗边，伸手抚过窗棂上积下的雨水，缓缓道：“北齐近年天灾不断，国力渐衰，乌蒙关又地处两国交界，若开互市，不仅可以增加两国的商贸往来，还能……”
  宋思远没有继续往下说，反而暗暗腹诽——还能借着商道部署军情，密切关注北齐的一举一动！
  然而大周和北齐自高祖建都以来，修的就是和睦共赢之好，虽双方国力强弱有别，但始终以兄弟相称，平等相待。
  如果现在……
  “还能什么？”
  林含嫣见夫君突然面色凝重却沉默不语了起来，心里忽然就没了底。
  宋思远随即回神，看着一脸茫然的妻子，不禁心绪难平。
  《帝策》有云：圣主临朝久，海晏河清时，常怀八荒并吞志。
  帝王在位久了，天下繁荣安定了，难免会生出几分骄傲之心。
  看着四方来朝的盛景，听着百姓的颂扬，高位者都会渐渐觉得天下尽在掌握，于是，那想要成就“天下一统”的霸业之心，也会跟着慢慢苏醒。
  可是打仗，从来都不是将士们在沙场厮杀那么简单。
  大军出征，粮草征调，百姓的田地荒芜，家中的男丁被征入伍，多少家庭因此妻离子散，支离破碎！
  即便最终真的征服了旁国，天下归于一统，可这一路走来，必然是尸骨遍野、民生凋敝。
  史上多少雄主，年轻时励精图治，晚年却因穷兵黩武而耗尽国力？
  用兵之事，终究是凶险之道，即便胜了，其代价也是非常惨痛的。
  想到这里，宋思远甚至都来不及和林含嫣再细说一下其中的深意，就快步走到了案桌边。
  只见他执笔蘸墨，笔锋在宣纸上飞速游走，转瞬间便拟就了一封言辞恳切的请愿书。
  可看着桌上笔墨未干的宣纸，宋思远却犯了难。
  “我等人微言轻，这份请奏，还需有人帮着疏通，直接呈于太子殿下才好！”
  就在这时，窗外惊雷骤响，暴雨如注。
  林含嫣望着宋思远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场雨，好像一时半刻都停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