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天子

  沉玉非常敏锐地感觉到，御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剑拔弩张起来。
  但是殿内总共也就四个人，且四个人的姿势都没有任何的变化，可周围却完全没了方才的和悦之色。
  沉玉的目光在殿内无声地游移，最终定格在周文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上。
  是眼神！
  天子的那双眼睛，方才还含着三分笑意，此刻却如同冰封的寒潭，暗流涌动间透着格外凌厉的锋芒。
  沉玉心下一惊，立刻收回视线，却发现跪在身边的宇文煦已经缓缓站起了身。
  “互市之城？陛下此议，倒是比和亲更令人……觉得意外！”
  宇文煦此刻的声音也没了之前的激昂澎湃，反而像是一支悬在弯弓上的箭，一触即发。
  “吴峥。”周文王轻轻唤了人，“把舆图拿上来。”
  沉玉只见一内侍打扮的宫人速速而入，低着头双手奉上了一卷羊皮舆图。
  周文王又命他打开此图展于铜架之上，然后双指直点两国交界之地——乌蒙关。
  “新城新治，共享太平，北齐出铁矿，大周供盐茶，小殿下以为如何？”
  宇文煦盯着舆图，眸色渐深，似笑非笑道，“陛下好谋算，乌蒙关乃我北齐咽喉之地，若在此地建城，岂不是将命脉拱手相让？”
  沉玉不懂什么朝堂博弈，但光看那乌蒙关的位置，也已明白了七、八分。
  乌蒙关地势险要，正好卡在两国交界之地，往北就是北齐地域，往南则是大周的南召城。
  如此要道，定是两国兵家必争之地，可周文王却提议在此地建互市之城，其用意不言自明。
  但是面对宇文煦的犀利追问，大周天子却神色不改。
  “小殿下此言差矣，互市之城，旨在互通有无，共谋繁荣。北齐铁矿丰富，却缺盐茶，而大周盛产盐茶，却需铁矿，此乃双赢之举。”
  看着眼前一老一少皆把底线咬得死死的，谁也不轻易松口让一寸，沉玉跪在地上只觉冷汗涔涔，恨不得寻个地缝钻下去才好。
  她生平第一次直面大周天子威严，此刻心中不禁暗叹，一国之君，当真是老谋深算。
  互市看似公平，实则暗藏玄机。
  一旦北齐答应，大周便可借互市之名，逐步渗透乌蒙关，甚至掌控北齐的经济要脉。
  今日若换她是宇文煦，也点不下这个头。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驾到！”
  御书房外突然又响起传报。
  紧接着，太子周煜便携了太子妃款步而入，二人皆着华服，步履沉稳。
  沉玉不敢明目张胆地抬头去看，但在匆匆掠过的余光中，亦能窥得太子殿下的雍容气度！
  “儿臣参见父皇。”太子与太子妃齐齐行礼。
  周文王微微颔首，神色稍缓：“你来得正好，朕正与宇文商议互市之事。”
  太子抬眸，目光从宇文煦和沉玉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了挂着的舆图之上。
  而后他微微一笑，开口道，“此事关乎两国邦交，确实需要慎重商议。”
  见周文王犀利的目光因太子的一句话而变得柔和了一些，太子妃便立刻见缝插针。
  “父皇，沉玉妹妹初次入宫，不如就让儿臣带她去西花园转一转吧，这两日园子里蔷薇开得好，儿臣正想着找人一同去散散步。”
  太子妃声音亲和温婉，令人如沐春风。
  周文王闻言，挑了眉道，“太子妃认识宋家女？”
  太子妃抿嘴笑道，“可不是嘛，说起来，沉玉妹妹还是麟儿的福星呢！”
  “哦？”周文王没有细究此事，但是看向沉玉的目光里却带了好奇，“看来宋濂这个女娃娃，真是有些意思的。”
  天子这话说得妙，又似有些一语双关，吓得沉玉又将额头抵在了玄砖地上，屏着呼吸连气儿都不敢出了。
  不过天子很快就将目光移到了裴肃身上。
  “宴山以为，互市可谈吗？”
  这话一出，沉玉就觉得站在身边的宇文煦又猛地挪了一下步子，似随时都要冲出去和裴肃干一仗，蓄势待发。
  沉玉只觉头皮发麻，又想着这人方才不顾自己的身份安危，冲进来当着周文王的面，直接认下了她这个“干姐姐”，她便心一横，伸手抓住了宇文煦的长袍。
  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外力牵扯，宇文煦微微一愣。
  就在这时，众人只听裴肃冷静开口。
  “回陛下，臣以为，互市可谈，但若双方都有诚意推进此事，那这地点，恐怕还得再议。”
  周文王应该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先是目光深邃地看了宇文煦一眼，然后拍案道，“好，朕就等着你们给朕再选出了双方都满意的地方建城。”
  周文王话音落下，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一松。
  沉玉随即悄悄松开攥着宇文煦衣袍的手指，却见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太子妃适时上前，柔声道，“妹妹，随本宫去西花园走走吧。”
  沉玉如获大赦。
  但是她方才跪得太久了，整个人又一直紧绷着，此刻骤然放松，双腿竟有些发软。
  只是身在御前，沉玉根本不敢泄力，便强撑着起了身，结果却是一个踉跄，重新又跌坐在了地上。
  沉玉这一摔，引得殿内众人齐齐看来。
  紧接着，天子的笑声便朗朗响起。
  “你这孩子，是要向朕行三跪九叩的大礼不成？”
  沉玉耳尖烧得通红，只觉得狼狈不堪，却还不忘回应天子。
  “陛下圣明，臣女是第一次见真龙天子，腿脚便不听使唤了……”
  这大实话一出，御书房内霎时一静。
  沉玉心跳如鼓，余光瞥见裴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太子妃更是直接倒抽一口冷气。
  沉玉心念一声——完了，怕是弄巧成拙了。
  可是突然，周文王却抚掌大笑了起来，连眼角的皱纹都因此舒展开来。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宋濂那个唯唯诺诺的性子，竟能养出这么个敢说敢做的闺女，好，好！”
  太子妃见状，立刻掩唇轻笑，“父皇您看，沉玉妹妹这性子，倒和德音淘气时一个模样呢。”
  周文王笑着摆手，爽快道，“快去赏花吧，再跪着，怕是连舌头都要打结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