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妹妹
作者:白苏月
宋宜贞是在九岁那年,才知道她还有个双胞胎妹妹。
那年,她在外祖母家守冬岁,三九寒天里,她跟着两个表哥偷偷地去冰湖上打冰,结果险些掉进冰洞里有去无回。
虽然最后孩子们都平安地回了家,但阮氏却因此哭了整整三天。
也就是在那时候,宋宜贞才知道,她还有个妹妹,和自己是双生子,只是刚满月就被弄丢了。
宋宜贞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还觉得很好玩,私下也问过外祖母和舅舅、姨母,这个妹妹还找不找得回来。
但有一回,这话被长她几岁的大表哥听见了。
大表哥就打趣她,“这妹妹若是找回来,你所有的东西就都得分她一半了,到时候你要是不肯,姑母也未必会护着你咯。”
“凭什么?”小小的宋宜贞立刻有些不开心了,“我的东西,才不要分给别人呢。”
宋宜贞其实并不小气,只不过她是宋家的嫡长女,独占着所有人的偏爱,那些妹妹们全都越不过她去。
从小,她就知道“嫡女为尊”的家宅之道,也喜欢被人众星捧月的感觉,她自认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从未想过有人会来和她分享这一切。
但那之后,阮氏就不避讳在她面前提起“妹妹”了。
逢年过节,母女俩去寺庙祈福,阮氏也会单独给“妹妹”求一盏长明灯,求菩萨保佑来年可以找到“妹妹”。
宋宜贞看着阮氏一点一点地将这个或许早已经死掉的“妹妹”带进了生活中,她突然就越发地抵触了起来。
再后来她及笄了,跟着阮氏开始学习中馈,一日清点库房,罗妈妈随口提起阮氏已经在帮她准备嫁妆了。
宋宜贞就好奇,求着罗妈妈想要看一眼。
罗妈妈拗不过她,便打开了其中最大的一只樟木箱子。
可宋宜贞却在里面发现了四只一模一样的缠枝莲纹瓷枕。
罗妈妈自然也没避讳,笑着和她说,“这嫁妆,太太是准备了两份的,盼着都能用上。”
那一刻,宋宜贞觉得自己如同吞了苍蝇一般的恶心。
因为在她的心里,这个丢掉的“妹妹”,肯定已经死了。
可现在,她宋宜贞却要和一个死人,共享嫁妆?
一瞬间,瓷枕上的缠枝莲纹仿佛活了,肆意生长的藤蔓齐齐向她冲来,将她如蚕茧一般层层束缚。
宋宜贞吓得使劲合上了箱子,低头却看到阳光投射在厚重的箱盖上,明晃晃地映出了两道影子。
宋宜贞忽然如魔怔了一般泪如泉涌,然后拼了命去遮挡箱盖上的碎光。
她不要!
不要自己这金贵的命里却始终会带着那个阴魂不散的“妹妹”的影子,绝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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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日,裴肃将沉玉送回府以后,还少有闲情逸致地转去了南街的香粉铺子,买了两块随墨用的沉香。
等一圈绕下来回到侯府,天色已经深透了。
马车挺稳,裴肃跳下,人还没站稳,就见府邸大门口竟冲过来一道修长的身影。
裴肃警觉后退,亭松的双手也已经摸上了小腿系着的软刀刀柄上。
可是突然,一声激动的高呼,打破了暗处的剑拔弩张。
“宴山!”
摇摇晃晃的灯影下,露出了刘聿淙的笑脸。
“宴山,你可算是回来了,我都等你大半个时辰了!”
刘聿淙说着,一把抓住了裴肃的手,清了清嗓子道,“我有事要问你。”
“你今儿不值夜岗啊?”
裴肃上下打量了一眼他穿着的常服,才把刘聿淙抓着自己手腕的手给使劲拨开。
“不值,我傍晚出宫了。”
“何事?”裴肃又问。
“那位姑娘,今日和你一起进宫的那位姑娘是谁?”
刘聿淙依然很激动,平视着裴肃的目光里满是期待,可口吻却很认真。
“你切莫诓骗我,我是要去好好拜会人家的!”
裴肃一愣,万万没想到堂堂燕国公世子爷竟会为了这么一件小事,杵在他们侯府门口等了这么久。
“就……这?”
裴肃抬眸去看刘聿淙,忽觉今晚的月色似亮得有些刺眼了。
“就这?”刘聿淙不满裴肃的口气,捶了他一拳以后纠正道,“你这轻怠姑娘的脾气究竟什么时候能改?我看啊,京陵城里估计没有姑娘能受得了你的脾气。”
“你问完了?”裴肃顿觉不耐烦,挥了挥手道,“问完赶紧回去陪陪霜姨,免得你爹又被霜姨念叨个没完。”
“我问完了,可你没说啊!”刘聿淙皱眉,总觉得今日的裴肃一点也不爽快,“你快些,我是赶紧要回府了,免得我娘念叨。”
“我不认识。”裴肃耸肩,视线扫过一旁亭松脸上诧异的表情,撒谎撒得一本正经,“她是尚宫局赵姑姑让我行个方便带进宫来办事的,我只负责带人,不管旁的。”
“尚宫局的赵姑姑?”刘聿淙纳闷了,“你……你又不是尚宫局的人,怎么还管女官的事?”
“没办法。”裴肃叹着气指了指自己,“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刘聿淙脑子也转得快,稍微想了想就恍然大悟。
“哦,你是说华清宫那位!”
裴肃不语,等着刘聿淙告辞,谁知世子爷竟没有就此打退堂鼓。
“那是有些难办,我与内宫女官都不熟,这位赵姑姑全名叫什么?你告诉我,我让娘亲托了人去找一找。”
说着他又自言自语道,“看那姑娘的衣着打扮,应该也是官家小姐吧。”
“这么大晚上的,你费尽心思找她做什么?”
相识多年,裴肃还真没见过刘聿淙这样着急地问个陌生姑娘生平家世的。
结果刘聿淙竟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看了一眼裴肃后,他又摸了一下微热的耳垂,憨憨一笑。
“你我兄弟,我不瞒你,问清了那是哪家的姑娘,我好请了人上门去说亲。”
裴肃本来都已经转了身准备进府了,一听世子爷这话,他抬起的步子放低了半寸,脚尖险些磕在府门前的石阶上。
“宴山以为如何?”
踉跄中,刘聿淙的询问随着夜风传来,惊醒了角檐垂挂着的铜铃。
裴肃回头,看着浸没在月色中的刘聿淙的身影,想起之前无数个夜,沉玉提着琉璃灯站在院中等他,鬓边浸染的也是这样清冷无边的月色。
而她的影子落在粉墙黛瓦之上,孤傲柔美得像一只随时都会飞走的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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