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大学生
作者:霂子已
城西村在灾后出现了一幅奇异而壮观的景象。
一边是部队的战士们,开着先进的工程机械,在大坝工地上轰鸣作业。
一边是城西村的村民们,用最原始的工具,喊着号子,流着汗,为王婶的新房,打着地基。
陈晓峰没有再画什么复杂的图纸。
他就和王婶、和几个老师傅,蹲在地上,用石子和树枝,一点点地,商量着房子的格局。
“干娘,您看,这儿给您留个大院子,让您种葱种蒜。”
“这屋,朝南,冬天晒太阳最暖和。”
“这儿再给您盘个大炕,学学东北人的活法,冬天睡着,舒坦!”
王婶一边听,一边点头,一边抹着眼泪,嘴里不停地说:“好……好……都好……”
陈明远则带着张大牛他们,干起了最累的活儿——清淤、平地、夯土。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片土地里。
老李头,则拿着一个小本本,一瘸一拐地在工地上来回转悠。谁多干了半小时,谁贡献了一袋水泥,他都一笔一画地,认真记下。
不是原先的合作社的积分模式,而是最原始、也最公正的“贡献账”,谁干了什么……谁做了什么……帮了谁……暑假的日子,就在这种忙碌、充实而充满希望的氛围中,一天天地过去。
中间柳柔的肚子日渐大了起来,通过一些镇上的传送消息得知,那些选择离开的村民,已经住进了镇上统一安排的临时安置点,每天都在为分房的面积和楼层,吵得不可开交,而选择留下的村民,却在废墟之上,用自己的双手,一点点地,砌起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新的希望。
半个月后,王婶新房的大梁,立了起来。
上梁那天,按照村里的老规矩,全村人都要来庆贺,王婶炖了一大锅香喷喷的猪肉白菜,陈晓峰则从基金里,拿出了钱,买了鞭炮和红布,当那根挂着红布的、最粗壮的房梁,被稳稳地架上屋顶时,鞭炮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在噼里啪啦的喜庆声中,陈晓峰看着王婶那张笑开了花的脸,看着乡亲们那一张张被汗水浸透、却洋溢着由衷喜悦的脸,他端起一碗酒,悄然离开了欢喜的众人,一步步走到了那座沉默的“战洪”碑前。
“爷爷,”他轻声说,“您看见了吗?”
他将酒,缓缓地,洒在地上。
“咱们的家,没有散。”
“它的第一道墙,已经立起来了。”
“而且,比任何时候,都更结实。”
-
王婶家安置好后,其余人家没有推倒的几乎都是简单维修。
随后,EMS的绿车就送来了他的大学通知书和录取通知书一起。
彼时的陈晓峰正光着膀子,和张大牛他们一起,给李老汉家的新坟地,砌着最后一道护坡。
一个暑假过去,他晒得像块黑炭,人也精瘦结实了不少,身上那股子大学生的文弱气,被汗水和泥土,冲刷的一干二净。
“晓峰!你的信!还是大学里寄来的!”邮递员扯着嗓子喊。
工地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陈晓峰。那眼神,羡慕、骄傲、还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疏远。
大学生,终究是要走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小刺,扎在每个留下来的人心里。
但是每个人又是高兴地,毕竟这是他们村里的大学生啊!
陈晓峰接过那两个信封,心里则是五味杂陈。
他看着信封上那熟悉的校徽,恍如隔世。
往常的暑假他总觉得好短,每天喝爷爷泡的茶,东家遛遛弯,西家吃吃冰镇的西瓜,到处晃晃就过去了。
可这次感觉……像已经离开学校很多年了,校园里的林荫道、图书馆里的书香、甚至是食堂里那股子油烟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先拆开了那封薄一点的信。
是学校发来的新学期注册通知,以及一份关于他保研的意见函。
陈晓峰的事件已经广为流传了,陈晓峰看着那张纸,苦涩地笑了笑,因为想到爷爷了,爷爷之前也让他考研来着,可是他当时没有答应,现在……爷爷已经不在了。
默默地把东西揣进了兜里。
然后,他拆开了那封厚厚的、沉甸甸的信。
那个信封里,竟然是十几家国内顶尖的水利设计院、大型国企工程局、甚至是几个国家级重点实验室,寄给他的“实习邀请函”,每一封信的措辞都热情洋溢,开出的条件也一个比一个优厚。
有提供高额实习津贴的,有承诺解决一线城市户口的,更有几家,直接点明,只要他愿意去,毕业后可以直接签订正式劳动合同,作为“特殊人才”引进,这些,都是学校里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想得到的机会……
城西村的故事,通过部队宣传处的那段视频,和后续媒体的报道,已经在全国范围内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而他,陈晓峰,这个在洪水中力挽狂澜的年轻“法人”,也成了水利工程界一个炙手可热的“名人”。
他拿着那一沓沉甸甸的邀请函,感觉自己手里捧着的,不是纸,而是一张张通往锦绣前程的、金光闪闪的“单程车票”。
如今的他可以去北京,去上海,去武汉,去那些中国水利工程的心脏地带,去参与那些真正能改变国家水脉走向的、宏伟的“三峡工程”、“南水北调”……他可以彻底告别这片泥泞的土地,和他那本永远也算不清的“人情账”。
他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纯粹的、受人尊敬的工程师!就像是张专家那样!跟随部队全国到处跑……
所以呢?陈晓峰,你要怎么选择呢?
拿了书的晚上,陈晓峰邀请了合作社的几个核心成员,聚在了王婶刚刚收拾出来的新厨房里。
王婶炖了一锅老母鸡汤,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桌子上,就摆着那沓实习邀请函。
所有人都沉默着,气氛有些压抑。
“……去吧,晓峰。”第一个开口的,是陈明远。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干了,眼睛有些红,“你是我儿子,我……不能耽误你的前程。外面天大地大,你该去闯闯。”
“是啊,儿啊,”王婶也跟着劝,她给陈晓峰夹了一块最大的鸡腿,“听干娘的,出去见见世面。村里这点事,有你爸,有你李大爷他们呢,不用你操心。”
老李头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翅膀硬了,就该飞。总拴在这穷山沟里,没出息!”
周黑子、老沈、小沈……所有的人,都在劝他走。
他们的眼神里,有不舍,有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真诚的、不掺任何私心的期盼。
他们把陈晓峰,当成了这个村子飞出去的“金凤凰”,他们希望他能飞得更高,飞得更远。
陈晓峰看着眼前这些淳朴而善良的面孔,他知道,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为他好。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心,才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揪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碰那些实习邀请函,而是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一份他已经默默准备了很久的文件。
他将文件,放在了桌子中央。
“关于‘城西-城北合作社’申请国家级‘水土保持与生态农业示范区’项目的可行性报告及初步规划”
封面上的这行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啥?”张大牛不解地问道。
陈晓峰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道:“这是我想留下来,和大家伙儿一起干的……第一件事。”
他打开报告,里面是他这半个多月来,熬了无数个通宵,结合母亲的手札、张专家的指导、以及他自己所学的知识,做出来的一份详细到每一块土地、每一条水渠的规划方案。
“专家是专家,但是村子里的路啊田啊,都需要解决,那大坝,能挡住洪水。但它改变不了咱们村‘靠天吃饭’的农民,我想做的,是把咱们被洪水毁掉的土地,重新利用起来。比如,赵四叔家那片被划为泄洪区的洼地,我们可以把它改造成一个生态湿地公园,种上能净化水质的荷花、芦苇,养上鱼虾和泥鳅。这样,既能起到蓄洪的作用,又能发展观光农业和生态养殖。”
“还有,咱们清淤挖出来的那些泥,可以混合草木灰和有机肥,制作成营养土,用来发展大棚蔬菜种植,咱们有农科院专家的技术支持,完全可以种出无公害的、城里人抢着要的好菜!”
“南山坡,除了修坟,剩下的地方,咱们可以种上经济林木,比如核桃、板栗。再养上几百箱蜜蜂……以后,咱们不光有地里的收成,还有山上的果子,有水里的鱼,有林子里的蜜!”
“我算过了,”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热的光芒,“只要咱们这个项目能申请下来,不出五年,咱们合作社的年收入,就能超过那一百万的捐款!到时候,咱们不仅能把房子盖得比新村的楼房还好,还能给村里每一个老人发养老金,给每一个孩子交学费!”
“我想……要让咱们城西村,不仅成为一个再也不会被洪水冲垮的村子,还要成为一个能靠着这条河、靠着这片地,自己生金蛋、自己造血的……金窝窝!”
他说完以后,整个厨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陈晓峰描绘的这幅宏伟的、充满了想象力和可行性的蓝图,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从没想,他们脚下这片被水淹、被泥埋的烂摊子,竟然还能有这样的未来。
“可……可你……你呢?”陈明远看着儿子,声音颤抖,“你不上学了?你的前程呢!而且你这都只是你的幻想而已!你知道网络的热度能有多久?你!你要气死我啊!”
然而陈晓峰笑了,那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笑得最轻松、最灿烂的一次。
他从那沓邀请函里,抽出了一封,“放心我已经想好了,我会跟他们说清楚,跟王主任和学校都沟通过了,让学校保留我的学籍,我要趁着热度,现在就提前我以‘社会实践生’的方式来解决这里……而我的实习单位……”
他将那封信,展示给所有人看。
信的落款,是一个鲜红的、刚刚刻好的印章——
“沂河‘城西-城北’灾后重建基金社”
“就是这里。”
他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无比坚定地说道:
“我的根,就在这里。我的未来,也在这里。”
“我当然要去建设好祖国,可是我也更要留下来,如果自己的家都做不好,怎么做好更大的事?所以我要和大家伙儿一起,把咱们自己的家,建成一个比任何地方,都更好的地方!”
那一刻,厨房里,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声。
“说的好!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老李头激动得,把嘴里的烟锅子都掉在了地上。
陈明远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汹涌而出。
而柳柔,看着那个在灯光下,仿佛在闪闪发光的年轻人,她悄悄地,走出了厨房。
她走到河边,就着月光,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幸福和骄傲的、温柔的笑容。
虽然一切还没有定论,可是她知道,这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将会拥有一个多么值得期待的、美好的未来。
而就在村子里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巨大的喜悦和憧憬中时。
一个电话,打到了李队长的手机上。
电话是师部打来的,语气异常严肃。
“李队长,立刻来指挥部一趟。关于‘德水坝’的最新地质勘探报告出来了……情况……非常不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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