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重建

作者:霂子已
  山坡上,死一般的寂静。
  村民们愣愣地看着那些飘落的纸屑,像看着一个被打碎了的美梦。他们的大脑,一时间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前一刻,他们还在为那个“免费的楼房”和“不用操心的未来”而欢呼雀跃。下一刻,那个给他们画饼的年轻人,却亲手把饼给撕了,然后告诉他们:想吃什么,自己揉面,自己生火?
  陈晓峰抬眼看着众人不说话,也有些心慌,但是他仍旧坚定自己的想法:“路,就在脚下。但你们,想往哪儿走?自己决定!”
  落差和听不懂,让大部分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这……这是啥意思啊?”李翠花第一个没忍住,她那尖细的嗓音,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图纸撕了,那……那国家给盖的楼房,也没了?”
  她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就是啊!晓峰!”赵四也急了,“你……你不能说不要就不要啊!那可是楼房!是国家白给的啊!”
  “俺们都商量好了,俺家要那个三楼朝南的!”
  “俺还想着把地换成商铺,以后给俺儿子开个小卖部呢!”
  “你这娃,咋这么犟呢!这么好的事,你……”
  抱怨声、质疑声,像潮水一样,再次涌向了陈晓峰。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向他“讨账”,而是在指责他,为什么要把那个即将到手的、香喷喷的“馅饼”,给扔了。
  陈晓峰静静地听着,没有辩解。
  他知道,他撕碎的,不仅仅是一张图纸。他撕碎的,是村民们那个“不劳而获”、“一步登天”的美梦。
  而打碎别人的梦,是要遭人恨的。
  他看着那些曾经对他充满感激和敬佩的脸,此刻,却写满了不解、埋怨,甚至是敌意。他感觉自己的心,像被放在石磨上,来回地碾,碾得血肉模糊。
  但他没有退缩。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所有人,等着他们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完。
  直到现场渐渐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楼房,还在。补偿,也还在。”
  “国家给的政策,一分都不会少。谁要是真想搬去新村,不想再守着这片烂泥地了,现在就可以去村委会登记。我爸,还有部队的同志,会帮你们办好所有的手续。”
  他指了指山下的路。
  “路,就在那儿。想走的人,我陈晓峰,绝不拦着。”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陈晓峰是要带着大家“对抗”国家的政策,没想到,他却把选择权,直接交到了他们自己手里。
  去,还是留?
  这是一个比“如何分钱”更艰难、更考验人心的抉择。
  去,意味着可以立刻住进窗明几净的楼房,拿到一笔不菲的现金补偿,彻底告别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变成“城里人”。
  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守着这片被洪水蹂-躏过的、满目疮痍的土地,要自己动手,一砖一瓦地重建家园,要面对无数未知的困难和风险。
  人群,开始出现了分化。
  李翠花和赵四,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他们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冲向了村委会的方向。
  “俺们走!”
  “俺们去登记!”
  有他们带头,立刻有一小半的村民,也跟着骚动起来。他们大多是村里比较年轻的、或者是在外面见过世面的人。对于他们来说,“故土”、“根”这些词,太虚了,远不如一套实实在在的房子,一笔看得见摸得着的钱,来得重要。
  一时间,南山坡上,人心惶惶,像一个即将散伙的戏班子。
  陈明远看着眼前这一幕,心痛如绞。他想去拦,想去劝,可他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
  他能说什么?说楼房不好住?说当“城里人”不好?
  他自己,不也给儿子在县城里准备了房子吗?
  而陈晓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乡亲们,此刻,正毫不犹豫地,选择离他而去。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心,却在滴血。
  就在这时,一个瘦弱的身影,走到了他的面前。
  还是王婶。
  “晓峰……不,儿啊,”王婶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着泪的眼睛里,此刻却异常地清澈,“干娘……不走。”
  “干娘哪儿也不去。俺就守着这儿。你不是说,要在俺家老宅那块地上,给俺盖个新房吗?俺等着。”她顿了顿,用那双粗糙的手,轻轻地,抚了抚陈晓峰的脸,就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你别难过。人各有志,留不住的。”
  紧接着,第二个站出来的,是张大牛。
  这个粗壮的汉子,看着自己媳妇李翠花跟着人群跑远了,他非但没跟上去,反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瓮声瓮气地吼道:“俺也不走!俺换了你家那五亩地,俺要是走了,成啥了?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俺就在这儿!俺倒要看看,这地里,到底还能不能长出新庄稼来!”
  然后,是老沈头,是小沈,是周黑子……
  是那些在洪水里,真正流过血、拼过命的人。
  他们一个接一个,默默地,站到了陈晓峰的身后。
  他们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但他们的站位,已经表明了一切。
  最后,是李老汉。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那堆被撕碎的图纸前,弯下腰,捡起了一片最大的碎片。
  他看着上面那整齐划一的楼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些已经跑到半山腰的、急于去登记的村民,冷笑了一声。
  “楼房?”
  他把那片碎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在地上。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东西。你们以为,住进了楼房,就是城里人了?”
  “我告诉你们,没了地,没了根,你们住在哪儿,都是飘着的孤魂野鬼!”
  他转过身,走到陈晓峰面前,将那块一直被他视若珍宝的老金块,再次,塞进了陈晓峰的手里。
  “小子,”他看着陈晓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平等的托付,“想走的,让他们走。这村子,人少了,反而清净。”
  “这基金,咱们接着办!”
  “这地,咱们自己种!这房,咱们自己盖!”
  他用那根当拐杖的树枝,重重地,戳了戳脚下的土地。
  “我就不信了,咱们这帮从水里、从泥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还建不起一个比图纸上画的,更好的家!”
  他的话,像一声惊雷,在山坡上炸响。
  那些还在犹豫、还在观望的村民们,看着老李头那瘦削却无比强硬的身影,看着陈晓峰那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看着他们身后那群沉默却立场坚定的人。
  他们心里那杆摇摆不定的秤,开始慢慢地,向着“留下”的那一端,倾斜。
  而陈晓峰,看着眼前这一切。
  他看着那些选择离开的背影,也看着那些选择留下的面孔。
  他知道,一场无声的、残酷的“筛选”,已经完成了。
  洪水,都没能冲散这个村子。
  但一张盖着红章的、通往“更美好生活”的图纸,却轻而易举地,将它撕成了两半。
  他握紧了手里的金子,那冰冷的、沉甸甸的触感,让他无比清醒。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守护的,不再是所有人的“家”。
  而仅仅是,那些和他一样,愿意把“根”,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
  共同的家园。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沉默的“战洪”碑,轻声说道:
  “爷爷,您看见了吗?”
  “分家……开始了。”
  远处的指挥部里,李队长和张专家,通过无人机的镜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张专家扶了扶眼镜,良久,才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我画了一辈子图纸,今天才发现,最难画的是人心……”
  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片地。
  但村子,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村子了。
  李翠花和赵四他们,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去村委会的临时登记点,签下了搬迁协议。跟着他们走的,大大小小,有将近三十多户人家,占了全村人口的三分之一。
  他们走得兴高采烈,像要去赴一场盛大的宴席。路过陈晓峰他们身边时,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怜悯和嘲笑,仿佛在看一群守着烂泥地不肯挪窝的傻子。
  “等着吧,等俺们住上楼房,开上小车,有你们后悔的时候!”李翠花临走前,还不忘扔下这么一句。
  没有人回应她。
  留下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有失落,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抛弃后的、茫然的空洞。
  一个延续了几百年的大家庭,就这么,说散就散了。
  “呸!”张大牛朝着李翠花远去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没良心的娘们!老子……老子回去就跟她离!”
  他气得脸红脖子粗,但吼完之后,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抱着头,不吭声了。
  家,真的要散了。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咳咳。”
  打破沉默的,是老李头。
  他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干净,站起身,环视了一圈留下来的、一张张写满沮丧和迷茫的脸。
  “人都走了,清净。”他淡淡地说道,仿佛走掉的不是乡亲,只是一群聒噪的麻雀。
  “剩下的,都是信得过这片地,也信得过自己这双手的人。”
  他走到那堆象征着合作社启动资金的“钱山”前,用他那根当拐杖的树枝,扒拉了一下。
  “现在,这家底,是薄了点。可人心,是齐的。”
  他抬起头,看向陈晓峰。
  “别在这儿杵着了。他们去奔他们的‘楼房’,咱们,也该盖咱们自己的‘新房’了。”
  “这第一块砖,你说,该往哪儿砌?”
  老李头的话,像一只有力的大手,将所有沉浸在“分家”情绪里的人,都给拽了出来。
  是啊,人走了,可日子还得过。
  地得种,房得盖,村子还是要重建,留下来的人,国家还是会安排。
  陈晓峰看着眼前这些选择留下的面孔——有他的父亲,他的干娘,有像张大牛这样讲义气的兄弟,有像老李头、老沈这样身怀“绝技”的长辈……他们的人数虽然少了,但眼神里,却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被筛选过后剩下的坚定。
  这,就是他新的“家底”。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有的失落和伤感,都压了下去。
  他走到人群中央,捡起一根树枝,在泥泞的地上,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框。
  “第一块砖,砌在这里。”他指着那个方框,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这地方图纸上没用到,咱们先给王婶,把家继续建起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分家”的沮丧里时,陈晓峰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兑现他那个看似冲动的承诺。
  王婶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连连摆手:“不……不中!晓峰!先……先顾大家,俺不急……”
  “您不急,我急。”陈晓峰看着她,眼神里是毋庸置疑的认真,“我陈晓峰立下的字据,说过的话,就得是钉在南山坡上这块碑!风吹不走,雷打不动!”
  “咱们这个新家,这第一道墙,必须是为咱们这个家,付出最多、受委屈最多的人先砌起来!这,就是咱们合作社的‘第一条规矩’——不让好人寒心!”
  “大家伙儿,说对不对?!”他提高了声音,问向所有人。
  “对——!”
  这一次,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张大牛第一个跳了起来,他抹了把脸,像是要把所有的沮丧都抹掉,“对!先给王婶盖!俺大牛第一个上!妈的,俺媳妇跟人跑了,俺正好没地方使力气!”
  “算我一个!”
  周黑子也轮起了他的独臂。
  “还有俺们爷俩!”
  老沈头和小沈也扛起了工具。
  ……
  离开的人既然离开,留下的人不应该再去想那些离开的人。
  不再去算那些个人的小账。
  留下的人,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为这个新村砌起第一道墙!
  李队长和张专家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张专家扶了扶眼镜,再次感慨道:“研究了一辈子社会学,今天,算是亲眼见证了一个‘新共同体’的诞生……”
  “是啊。”李队长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许,“洪水冲不垮他们,贫穷吓不倒他们,连‘楼房’都诱惑不走他们,这股子劲儿……不得了……”他拿起手中刚到的红头文件,这是国家对村庄的建筑补贴到了,举起对讲机,他下达了新的命令,“工程连,听我命令!把原计划用于修建临时板房的优质木料和钢材,全部调拨给城西村合作社!再派一个技术班组,全程指导他们!告诉战士们,咱们不光要帮他们建大坝,还要帮他们,建起一个全县最结实、最漂亮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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