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不是你的错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中，医生摘下口罩露出微笑：“鹿女士，小患者各项指标稳定，今天可以转普通病房。”
  鹿鸣攥着报告单的手指发白，直到护士推着透明保温箱出来，看到女儿皱巴巴的小脸正在打哈欠，眼眶滚烫。
  保温箱里的婴儿终于撤掉了呼吸管，粉嫩的小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朵初绽的花苞。
  鹿鸣小心翼翼地接过护士递来的襁褓，指尖触到女儿温软的肌肤时，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
  这是她第一次在保温箱外触碰自己的女儿。
  婴儿柔软的掌心无意识勾住鹿鸣的食指，那点细微触感让她呼吸停滞。
  巴掌大小的脸颊上还带着留置针的压痕，鹿鸣用指腹轻轻摩挲孩子泛红的耳垂，声音发颤：“宝宝，妈妈可以抱你了。”
  她低头轻嗅婴儿发顶的奶香，喃喃道：“她好轻……”
  季临川站在她身后，手掌虚护在她腰后：“4.2斤，比上周重了半斤。”
  轮椅碾过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
  丁觅荷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轮椅扶手，浑浊的眼底泛起泪光：“让外婆抱抱。”
  鹿鸣小心翼翼将婴儿横托过去，看着母亲用布满老年斑的手轻柔拍打襁褓，听她哼起记忆里的童谣。
  “眉眼像小鸣小时候。”丁觅荷熟练地抱着孩子，布满皱纹的脸生动起来，“乖孙女，外婆在这儿呢。”
  婴儿在她臂弯里打了个哈欠，小拳头攥住她衣领的流苏。
  “小季，该你了。”丁觅荷抬头，“孩子爸爸不能光看着。”
  丁觅荷将孩子往季临川怀里送。
  他挺直脊背伸手，动作僵硬得像块木板，婴儿发出的啼哭让他瞬间慌了神。
  鹿鸣咬住嘴唇忍笑，看着他笨拙地调整姿势，宽大的手掌几乎遮住婴儿半张脸。
  “这样……是托住屁股吗？”
  鹿鸣笑着指导，“托住头……对，就这样。”
  啼哭声戛然而止。
  小婴儿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季临川衬衫上的暗纹，突然咧开没牙的小嘴。
  “她笑了！”丁觅荷的轮椅往前倾了倾，鹿鸣也凑近仔细看。
  女儿肉乎乎的小手正抓着季临川的领带，口水洇湿了昂贵的面料。
  “看来她很喜欢你。”鹿鸣眼角带笑，见季临川绷着的肩膀终于放松。
  丁觅荷惊呼，“看来，这孩子跟爸爸亲呢。”
  阳光透过纱帘，在三人身上镀了层金边。
  季临川低头凝视怀中小小的生命，喉结动了动：“她眼睛……像你。”
  鹿鸣靠在他肩头，指尖轻抚婴儿的脸颊：“嘴巴像你，你看这个弧度。”
  丁觅荷看着这一幕，悄悄抹了抹眼角，朝护工示意离开：“我带乖孙女去晒太阳，你们歇会儿。”
  护工推着轮椅即将转出病房，她回头看了眼靠在窗边的两人，目光里带着欣慰。
  房门闭合的轻响割裂了走廊的喧闹，病房内的空气安静下来。
  季临川的指腹摩挲过鹿鸣手背上输液留下的淤青：“伤口还疼吗？”
  鹿鸣摇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临川，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嗯？”他拇指摩挲她的手背。
  她深吸一口气，却在触及对方专注的目光时语塞。
  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刺痛她的记忆，此刻如同被掀开的旧伤疤，泛着暗红的血珠，此刻竟不知从何说起。
  “你知道我有过一段婚姻，前夫是时野。”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我从没说过离婚的真正原因。”
  季临川的拇指顿了顿，随即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这个细微动作让她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我们从高中认识，大学正式在一起，从校服到婚纱，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走下去。结婚第二年我怀孕了，结婚纪念日那天……”鹿鸣顿住，有些说不下去。
  季临川察觉到她的颤抖，掌心悄然覆上她的后颈，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幼兽。
  “宋时微约我去酒店，说有重要的事，等我到了才发现，房间里根本不是她，是顾淮卿。”鹿鸣咬住下唇，“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我曾经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说喜欢我很多年……”
  季临川的手指收紧，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鹿鸣抓住他的西装下摆：“我怎么都没想到，他和宋时微联手设计我，他不顾我怀着孕……想强迫我，我拼命挣扎，撞到肚子，醒来时孩子已经没了。”
  喉咙发紧得说不出话，季临川的手臂却悄然收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像是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我的手机被动了手脚，他们篡改了手机记录，时野看到我身上的痕迹，还有伪造的聊天记录……”鹿鸣苦笑，“顾淮卿故意告诉时野，说我嫁给他只是退而求其次，说我们早有私情，时野信了。当时奶奶用继承权威胁，婚没离成，可从那以后……”
  她闭上眼，时野摔门而去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我成了时家的摆设，宋时微往我身上泼脏水，他永远站在她那边。”
  季临川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变得粗重：“当时的你，该有多绝望？那时候……很辛苦吧？”
  这句话像根细针，刺破了她精心筑起的防线。
  鹿鸣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滑进锁骨，这才惊觉自己在哭。
  “所有人都认定我出轨，连我妈都不相信我，不肯见我。”鹿鸣靠在他肩头，声音闷在布料里，“他们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
  “你知道吗？在保温箱外等女儿的每一秒，我总在想，如果当时能再勇敢一点……”
  “现在还来得及。”季临川扳过她的脸，指腹擦去她睫毛上的泪珠，“他们欠你的，我陪你讨回来。”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两人交叠的影子里，鹿鸣看清他眼底翻涌的疼惜与怒火，就像女儿第一次对他笑时，那种心脏骤然收缩的震颤。
  “看着我，小鸣。”季临川用拇指摩挲她颤抖的唇瓣，“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鹿鸣怔住，这句话像暖流漫过冰封的河床，浑身发冷的血液回暖。
  那些被践踏的尊严、被质疑的真心，突然有了安放之处。
  “是顾淮卿和宋时微……”季临川咬牙，下颌线绷得近乎锋利，“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都过去了。”鹿鸣反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从相触处蔓延，“现在我有你，有我妈，有女儿……”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季临川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纹路。
  他松开手，将鹿鸣整个人搂进怀里。
  这个拥抱太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所有破碎的过往都揉碎重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