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你帮我穿的

  季临川回到别墅时，鹿鸣正蜷在米色布艺沙发上，膝头摊开一本烫金封皮的植物图鉴。
  日光斜斜地穿过透明玻璃，在室内铺陈出一片片暖融光斑，给她周身都笼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
  听到玄关处传来的脚步声，她抬头，唇角自然扬起弧度：“你去哪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去看了下周围设施。”季临川弯腰解开黑色皮鞋的鞋带，“后山的云海不错，顺便拍了几张照片。”
  鹿鸣合上杂志：“拍了什么？给我看看。”
  季临川在她身侧落座，两人的肩膀几乎相触，膝盖隔着薄毯偶尔擦过。
  他翻开相机内存，将屏幕转向她。
  镜头里的云海像凝固的浪，翻涌在黛色山峦间，竹林梢头垂落，叶片边缘被阳光镀上金边。
  鹿鸣下意识凑近，发梢扫过他手腕，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这张构图真好。”她指了张雾气氤氲的竹林照，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能拍出竹叶上的露珠。”
  季临川切换到下一张：“竹林尽头有株红枫，等秋天枫叶转红，光影应该更美。”
  鹿鸣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顿住：“那如果……今年秋天你还愿意的话，我们再来看红枫吧。”
  季临川握着相机的手微僵，抬眼时正撞进她认真的目光。
  “好。”他抿了下唇，声音不自觉放柔，“那就这么说定了。”
  鹿鸣垂眸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半晌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真没想到，”她开口，目光仍盯着相机屏幕，“你居然还会摄影，构图和光影都抓得这么准，完全不像业余的。”
  季临川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在医院值班时拍过手术流程，多少懂些构图，不过比起专业摄影师，还差得远。”
  鹿鸣弯起唇角，轻声说：“但同样的景色，不同的人拍出来就是不一样。你拍的……更有感觉。”
  “这些照片，感觉能直接拿去杂志投稿了。”
  季临川修长的手指划过相机屏幕，目光柔和地看向她：“既然你喜欢，下次换拍人像，你入镜应该比风景更适合取景框。”
  鹿鸣指尖在裙摆处蜷了蜷，脸颊腾地漫上绯红，“我又不是专业模特，拍出来肯定不好看。”
  季临川轻笑，眸光深邃如星，“你有没有听过？只有熟悉的人，才能拍出最真实好看的样子，你往那儿一站，随便一拍都美。”
  她轻咳一声掩饰慌乱，低声嘟囔：“就会哄人。”
  话虽这么说，唇角却不受控地扬起，连带着眼尾都染上了藏不住的笑意。
  季临川目光沉沉锁住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漾开温柔的涟漪，抬手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又亲昵。
  他放下相机，翻看着手机备忘录，抬头看向她：“山庄新推出了艾草药浴，我查过配方，对孕妇腰背酸痛和水肿有缓解作用，想试试吗？”
  鹿鸣垂眸抚过小腹，“好啊。”
  季临川起身，站在落地窗前拨通内线电话，声音低沉而清晰。
  十分钟后，两名工作人员叩响房门，药浴池设在别墅后院的玻璃房内。
  工作人员调试好水温，撒入最后一把干花和药材后悄然退场。
  氤氲的热气中，季临川将浴袍递给她：“我去安排晚餐，结束后下楼吃饭？”
  “嗯。”鹿鸣接过浴袍，触到他指尖残留的体温。
  水雾裹着艾草与当归的清香萦绕在鼻尖。
  待脚步声消失在鹅卵石小径，她褪去浅灰色家居服，缓缓坐进浴池，温水漫过脚踝时，她轻叹一声。
  浴池里漂浮的玫瑰花瓣随着她的动作轻晃，水温恰到好处地熨帖着皮肤，从脚尖一路暖到心口。
  背靠弧形浴池边缘，水汽模糊了视线，思绪却愈发清晰。
  季临川对她的好，如同这药浴的温水般，无声无息地浸润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从在她孕吐时默默将温水换成温热的蜂蜜水，到每日变着花样的孕妇餐，再到此刻精心安排的药浴。
  他总说“应该的”“不麻烦”，即使被她拒绝，即便知道她怀着别人的孩子，他依然守在不远不近的位置，恰到好处地给予关怀。
  水珠顺着锁骨滑落，她想起那晚他说“认定一个人就会义无反顾”时的眼神。
  以他的条件，本可以拥有更好的人生，而不是选择守着她这个满身泥泞的人……
  水面倒映着天花板的水晶灯，勾起那场深夜长谈的记忆。
  彼时他们刚拍完看电影的照片，用来应付季临川父母催婚。
  散场后在杭帮菜馆的雅间里，他问：“如果换作你是电影里的那个大小姐，你会怎么做？”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会抗争到底。”
  “你比想象中更坚韧。”他当时这样说，目光像是穿透了夜色。
  可如今，面对这份毫无保留的温柔，那个曾扬言永不低头的人，竟成了率先逃离的懦弱者，连正视这份感情的勇气都没有。
  指尖划过水面，搅碎了倒映的顶灯，也搅碎了那些复杂的情绪。
  后背缓缓靠向浴池边缘，温热的水流漫过肩头，她缓缓阖上眼，任由药香与水雾将自己笼罩。
  药浴的暖意裹挟着倦意袭来，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季临川将餐盒逐一摆上餐桌，暖光灯下，淮扬菜特有的琥珀色汤汁泛着诱人光泽。
  他扬声喊道：“鹿鸣，出来吃饭了。”
  见无人应答，他再次提高音量，却只换来寂静的沉默。
  “鹿鸣？”他疾步穿过长廊，在后院玻璃门前顿住，指节叩击声清脆却无人回应。
  “我进来了？”犹豫片刻后，他尝试着拧动门把，门没反锁。
  推门而入的瞬间，蒸腾的雾气裹挟着浓烈的药香扑面而来。
  季临川瞳孔骤缩，一眼看到鹿鸣歪着头，靠在浴池边缘，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发梢在涟漪中散开。
  他扯过墙上悬挂的米白色浴巾，迅速裹住她湿透的身体，打横抱起时感受到她异常的体温。
  他将人平放在卧室床上，拉过薄被盖到她锁骨处，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去她脸上的水珠。
  处理完这些，他迅速从医药箱取出葡萄糖口服液，托起她后颈，“咽下去。”
  鹿鸣睫毛颤动，液体滑过喉咙时呛了一下。
  季临川立即拍她后背，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慢点。”
  不知过了多久，鹿鸣缓缓睁开双眼。
  季临川正半跪在床边，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手里攥着把竹骨扇轻摇，带起微凉的风。
  他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你总算醒了。”他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下来，长舒一口气。
  “我这是怎么了？”鹿鸣声音微弱，带着刚苏醒的茫然。
  “泡太久晕倒了。”他递来温水，“空腹状态下血糖偏低，加上水温加速血液循环，导致大脑供血不足。”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自责：“怪我疏忽，忘记提醒你先吃东西。”
  “怎么能怪你。”鹿鸣轻声反驳，“以前熬夜画图，一天不吃饭都没事……”
  她声音渐弱，掌心覆上腹部，“大概是这个小家伙分走了太多力气。”
  鹿鸣挣扎着要起身，肩膀却被季临川按住：“先别动。”
  他将枕头垫在她身后，“我给你喝了葡萄糖，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她低头瞥见自己身上整齐裹着的浴袍，后知后觉的红晕爬上脸颊。
  “这是……你帮我穿的？”
  季临川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耳尖肉眼可见地泛红：“情况紧急，你晕倒在水里，总不能让你湿着躺床上。”
  他补充道：“我是医生，在医生眼里没有性别之分。”
  话虽如此，鹿鸣仍觉得耳根发烫，她分明看见季临川耳后也泛着可疑的红晕。
  “谢谢。”她声音细如蚊呐。
  季临川起身走向门口，“餐已经送到了，你换身衣服就下来。”
  房门合上的瞬间，鹿鸣将发烫的脸埋进枕头。
  窗外的月光爬上床头，与方才药浴蒸腾的热气交织，分不清此刻脸颊的温度，究竟是因为羞赧，还是经久不散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