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坦白

  餐桌蒸腾的热气里，鹿鸣用银匙搅着碗里的乌鸡汤。
  季临川握着筷子的指节泛白，青瓷碗里的汤凉透了也没喝一口，中央空调的风掠过他眉骨处的阴影，像层化不开的雾。
  “怎么了？”她放下汤勺，目光扫过他眼下青黑，“脸色这么差。”
  季临川揉了揉太阳穴：“原本以为假装有女朋友，说有稳定的交往对象能让我爸妈消停点，没想到他们更来劲了。”
  “自从上次我妈回国见完你，他们现在恨不得我立刻结婚，甚至都开始筹备订婚宴。”
  “催婚？”鹿鸣夹着虾仁的筷子悬在半空。
  “嗯。”他苦笑，“他们可能觉得我年纪到了，做医生工作又忙，怕我错过合适的人，想让我赶紧把终身大事定下来。”
  鹿鸣抿了抿唇。
  窗外暮色渐浓，霞光透过百叶窗在季临川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那怎么办？”她垂眸搅动着碗里的汤，“现在他们都以为我是你‘女朋友’……”
  “鹿鸣，能不能请你帮我把这场戏演到底？”季临川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她眼底，“按照我父母要求，先订婚？”
  鹿鸣抬头，撞进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不行。”她攥住裙摆，“之前演戏只是应付你妈，订婚性质完全不同。季家的地位，就算再低调操办，消息也会不胫而走。我们本来就是假的，到时候怎么收场？”
  季临川眼底的光暗下去，“只是假订婚，走个过程，我保证不影响你的正常生活。得让他们相信我们感情稳定，才能暂时打消催婚的念头。”
  鹿鸣深吸口气：“对不起，这个忙我帮不了你。之前在你妈面前演戏，还有发那些照片只是权宜之计，订婚涉及太多，超出我一开始的设想。”
  “要不……我们直接跟你父母坦白吧。”她犹豫道，“你妈妈看起来通情达理，知道你被逼相亲才出此下策，说不定能理解？”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继续骗下去，等真相曝光那天，你和父母的关系只会更糟。”
  季临川喉头动了动，几乎要脱口而出“你太单纯了，他们根本不会这么想”。
  他太清楚父母的强势，被欺骗后只会大发雷霆，催婚手段恐怕会更激烈，甚至可能动用家族关系直接安排婚事。
  可看着她眼中藏不住的担忧，终究将那些话咽了回去，沉默着攥紧了拳。
  他最终只是轻声说：“你说得对，纸包不住火，听你的。”
  季临川指尖敲着桌面，沉默片刻后拿出手机：“我爸妈今天正好在家休息，现在视频说清楚？”
  “好。”鹿鸣绕过餐桌，在他身边坐下。
  视频接通，画面亮起的瞬间，季母精心盘起的发髻出现在屏幕里。
  “小鸣也在啊！”
  镜头晃了晃，转向沙发上看报纸的季父，“老季，快来看看你未来儿媳妇！”
  “爸，妈。”季临川把手机支在茶几上。
  鹿鸣往镜头前凑了凑：“叔叔阿姨好。”
  “你就是小鸣吧？”季父放下报纸，“你阿姨回来念叨了半个月，说你又温柔又懂事。”
  “等你们都有空，让临川带你回纽约来玩，他爷爷奶奶天天盼着见你呢。”
  鹿鸣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和季临川对视一眼，掌心沁出薄汗。
  “叔叔阿姨，很感谢你们喜欢我，但是……我和季临川其实不是情侣，我们只是朋友，之前那些都是……演给你们看的。”
  屏幕那头陷入死寂。
  季母手中的茶杯悬在半空，季父扶眼镜的动作停住，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
  “临川，这是怎么回事？”季父的声音冷下来。
  “是我的主意。”季临川将手机镜头转向自己，“小鸣只是帮我应付相亲，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对不起，骗了你们。”
  “胡闹！”季父猛地拍桌，画面剧烈晃动，“你当婚姻是儿戏？用这种事骗我们？”
  “你知不知道为了你的终身大事，我们推掉多少联姻？你爷爷奶奶听到消息，高兴得天天去教堂祷告！”
  季母急忙按住丈夫胳膊，朝镜头使眼色：“老季！别吓着孩子。”
  她转回头，对着镜头勉强笑道：“小鸣别往心里去，你叔叔脾气急。你们是不是在开玩笑？现在说这些，是嫌我们催得太紧，故意演这出戏？”
  “是真的。”季临川垂着头，额发遮住眼睛，“之前所有相处都是在演戏，那些照片都是摆拍的。”
  季母手中的茶杯重重搁在茶几上，“阿川，你这次太过分了，爷爷奶奶知道得多伤心？我们在家族聚会说了你俩的事，现在让我们怎么交代？”
  季临川的声音闷在胸腔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我知道错了，我会解释。”
  “下周是你爷爷八十大寿。”季父冷着脸，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你必须回来，有些事，我们得当面说清楚。”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像根细针刺破寂静，鹿鸣僵着手指，仍保持着扶住手机的姿势。
  屏幕黑成镜面，倒映出她发白的脸和季临川紧绷的下颌线。
  窗外的夜色不知何时漫进客厅，将季临川的身影染成深色轮廓。
  “你父亲好像很生气。”她声音发颤，“下周你回去会不会……”
  季临川将手机随手丢进沙发缝隙，金属外壳撞击弹簧发出闷响。
  他向后仰去，闭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爷爷寿宴，他们不会当着长辈的面发作。”
  他睫毛轻颤，露出疲惫的笑，“你别把这事往心里去，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
  鹿鸣咬住下唇，愧疚感几乎将她淹没：“对不起，我不知道坦白会让他们这么生气。”
  “要是早知道会这样，我应该再想想更稳妥的办法……”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你只是帮我圆谎，却要跟着担惊受怕。”季临川睁开眼，目光落在天花板某处，“而且你说得对，有些谎，终究是瞒不住的，拖得越久，他们的失望只会越深。”
  他轻笑一声，带着浓重的自嘲，“说到底，你只是推了我一把，让我终于有勇气直面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