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深水

  赵经理的笑容瞬间凝固：“那个啊……是客户自带原书要求复印的，我们只是提供印刷服务。”
  他说话时，车间深处却突然传来金属门急促闭合的闷响，几个工人推着满载纸箱的推车匆匆拐进消防通道。
  1991年，国内商业性影印外文书籍需遵守6月1日颁布的《著作权法》规定。涉及版权保护的外文书籍必须登记备案并取得著作权人授权，而这家印刷厂去年就因溶剂超标被环保局查处，显然不可能具备相关资质。
  趁许月皎与赵经理周旋之际，邝学姐走到书堆前，随手拿起一本翻阅：“奇怪，怎么这还缺了几页，是被人撕掉的吗？”
  “这个……可能是客户自己撕掉的吧。”赵经理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两位老师，不如我们还是去会议室详谈你们的项目吧？”
  转身时，许月皎注意到一个工人正慌张地把几块印刷模板藏到工作台下。她迅速记下模板上的内容，在脑海中还原后确认，发现那正是RFLP技术章节的页码数字。
  得益于许月皎忽悠人的能力，离开印刷厂时，两人不仅拿到了赵经理的名片和报价单，还套取了不少关键信息。
  “月皎，你这口才真是绝了。”走到安全距离后，邝学姐竖起大拇指，“你刚刚说的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学的？听得我都一愣一愣的。”
  许月皎抿嘴轻笑：“跟邻居家做生意的谢叔叔学的，他总说……”实际上她模仿的是前世那位善于画大饼的研究生导师，但多年来“谢叔叔”已成为她完美的挡箭牌，说谎时早已能做到面不改色。
  “那你这谢叔叔真不简单，”邝学姐不疑有他，“不过咱们现在可以确认了，他们就是在系统性地盗印外文书籍，并且还刻意删除了专利技术的章节。”
  许月皎轻点太阳穴：“我还记下了几个模板编号，发现都是被撕掉的页码，估计《Plant Molecular Biology》这本书当初多印了专利的部分，后来他们是为规避侵权风险才专门裁切掉的。”
  这也解释了为何在众多翻印书籍中，唯独这本存在整齐的后期切口。
  “这事我们处理不了，必须立即上报，”邝学姐点点头，神色凝重，“先向陈教授汇报吧，毕竟涉及到国际合作和专利问题，他在国外呆了多年，对这方面会比较了解。”
  两人回到学校，直奔生科楼。
  陈教授办公室半掩的门内传出流利的英文对话。
  许月皎正要敲门，忽听一个带着外国口音的中文说道：“陈，这个专利问题在南亚已经导致三个实验室关闭……”
  “我明白严重性，麦克。”陈教授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但国内学生连原文书都买不起，有些事需要过渡期……”
  刚走到门口的许月皎闻言一怔，还没来得及阻拦，邝学姐已经敲响了门，室内两人的对话也戛然而止，屋内传来抽屉快速滑动的声响。
  门开了，陈教授站在门口，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见到两人时脸上带着些许惊讶。
  他的身后站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办公室内还飘散着咖啡的香气，但许月皎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混杂着的硝烟味。
  “小邝小许，进来吧。”陈教授招手示意，“这位是麦克·史密斯先生，美国MT公司的专利律师，也是我的老同学。”
  他顿了顿，向麦克·史密斯介绍道：“麦克，这是两位生科专业的学生，邝雪芸和许月皎。”他特意没有提及邝雪芸中科院植物所的身份。
  许月皎顿时心头一震——MT公司不正是《Plant Molecular Biology》的版权方吗？
  史密斯先生站起身，礼貌地伸出手：“你们好。”他的中文带着明显的口音，但很流利，“陈刚刚提过，你们正在进行分子标记领域的研究。”
  邝学姐与许月皎交换了一个眼神，对这位史密斯先生心存戒备。
  看出两人的欲言又止，陈教授转向史密斯：“麦克，我需要单独和学生们谈谈。”
  等麦克·史密斯离开，他立即回头看向两人，低声问道：“说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许月皎取出那本残缺影印书递过去。陈教授翻阅数页后脸色骤变，突然用力合上书页。
  “小许，”他背对着她们，声音异常平静，“这书是从哪里买的？”
  许月皎深吸一口气，将她和邝学姐这两天的发现和盘托出，包括海淀图书城的可疑书籍和老印刷厂的盗版证据。
  陈教授听完沉默良久，随后严肃地看着她们：“你们做得很好，但对这件事的调查到此为止。接下来由学校和MT公司处理交涉，明白吗？”
  邝学姐点头应允，但许月皎却忍不住问道：“可是教授，那些使用这些盗版书的学生和研究人员怎么办？他们可能也是无意中使用了侵权技术……”
  “这暂时不是你们需要考虑的事情。”陈教授双手撑桌，白大褂下的肩膀紧绷，“知道去年斯坦福那个被退学的博士生吗？就因为用了盗版软件处理基因组数据，整个课题组五年成果作废。”他举起那本书，“而这个的性质，比软件更加严重。”
  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孩子们，我刚回国建实验室时，就领教过这里的水有多深。”他点了点书上“海图文化”的标识，“这家公司去年就被人举报过，但最终结果是举报人收到了恐吓信。”
  室内一片寂静。
  “好了，到此为止吧，剩下的我和校方来处理。”陈教授叹了口气，递给许月皎一个U盘，“这个U盘里是我在《生物工程学报》当审稿人时见过的案例，今晚看完，明天组会上告诉我你的想法。”
  离开时，许月皎回头看了一眼，陈教授站在窗前，正拿着手机快速拨号——她隐约听到了“李主任”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