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隐情

  303实验室门口贴着张泛黄的《科技日报》，头版正报道着“863计划”启动的消息。
  许月皎攥着推荐信站在303实验室门前，听见里面传来玻璃器皿的碰撞声。
  “进来。”门内传来带着浓重江浙口音的男声。
  许月皎推开门，只见桌后正站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袖口磨得发亮却洗的雪白，与孙教授那沾满泥点的工装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正在往离心管里加样品，头也不抬地递来一个培养皿：“认得吗？”
  许月皎凑近看。
  培养皿里褐色的组织边缘有些发黑，但中央还保持着淡黄色。
  “是大豆愈伤组织，”她想起在图书馆看到的资料，推测道，“不过它的边缘褐化严重，培养基里的激素配比可能有点问题……”
  “文献看得不少。”李教授挑了挑眉，突然打断她。转身从恒温箱中取出个密封的罐头瓶，递到许月皎面前：“把这组幼苗移栽到土里，成活率超过百分之60再来找我。”
  许月皎接过罐子，看到罐中蔫头耷脑地立着几株豆苗。她刚要说话，实验室里间突然走出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之前在图书馆遇到的李肖清，她的白大褂上还别着“助理研究员”的胸牌。
  “小许？”李肖清显然还记得这个少年班的少女，望了望身旁一脸沉色的父亲，她瞪大了眼睛：“真是你啊！”
  “我知道她是谁，”李教授推了推眼镜，“少年班的高材生嘛。”
  他故意把“高材生”三个字咬得很重，随后又笑了笑：“就看能不能吃得了实验室的苦了。”
  许月皎皱了皱眉，感觉内有隐情，接过密封罐往外走去。
  暮色渐浓，许月皎抱着罐头瓶站在生物楼门口，李肖清学姐刚刚的表情好像是有话要跟她说。
  果然，五分钟后李肖清匆匆跑了下来，见她还在楼下不由得眼前一亮，急忙将她拉到一边，又塞来半个烤红薯：“今晚八点有时间吗，校办农扬一号温室门口见，我跟你说点事。”
  *
  七点五十分，许月皎摸黑找到农扬角落的玻璃温室。月光透过布满水汽的玻璃顶棚，将整个温室都照成了温柔的浅蓝色。
  李肖清正在最角落的工作台前调配某种溶液，淡黄色的液体在锥形瓶里旋转出小小的漩涡。
  “这是……”许月皎疑惑地探过头来，闻到了类似松木的清香。
  “我爸的独门秘方。”李肖清拿起移液枪停在刻度线5ml的位置，突然压低声音：“当年‘中黄1号’抗病性的突破，就是他跟孙叔用这个……”话说到一半突然噤声，她警惕地走到温室门口张望，确认无人后反锁了玻璃门。
  许月皎会意，哗啦翻开手中的笔记本，指着上周记录的实验数据：“学姐，这个褐变率与光照时长的相关性……”
  “叫我肖清姐就行，”李肖清递来一支预冷过的移液枪，“我爸那人啊，就是嘴硬心软。孙叔其实早就跟他提过你了，他这几天也一直注意着你在试验田的表现呢。”
  她从身后递来一本手抄笔记，牛皮纸封面上写着“大豆组培记录1983-1986”，指着一页数据道：“而且他故意给你这种苗，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去查资料。”
  她们蹲在培养架后操作到很晚，许月皎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问题在一个个减少，而李肖清在讲解时总喜欢用镊子在空气里画立体的分子结构图。
  当时针指向十点，李肖清突然按住许月皎正在记录的手：“今晚就先到这儿吧，你们宿舍要熄灯了。”
  许月皎意犹未尽地点点头，收起笔记本。
  李肖清突然问道：“知道我爸为什么针对你吗？”
  许月皎一愣，摇了摇头。
  李肖清的目光转向温室斑驳的墙上，那里钉着张有些泛黄的照片。
  许月皎循着她的目光转过去，只见照片上年轻的孙李二人身后，还站着个面目模糊的少年，照片的脸部位置好像还被人用某种酸性试剂溅射的痕迹蚀去了大半。
  “七年前，有个像你一样的少年班天才。”李肖清用镊子轻轻敲打培养皿边缘，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跟着他们做了两年大豆转化实验，却在即将出成果时……”她突然把镊子狠狠插进培养基，“拿最新数据换取了某国的永居绿卡。”
  许月皎抱紧了怀里的笔记本。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孙教授和李教授对她的态度这么奇怪了。
  “如果日后还有什么问题搞不懂的话，每周三周四晚上我都在这里。”李肖清把一支标记笔塞进许月皎口袋，解开玻璃门锁，推了一把她的后背，“现在，快跑！你们宿舍楼还有八分钟熄灯。”
  跑出温室时，夜风卷着暮秋的凉意拂过面颊。
  许月皎低头看了眼手表——十点二十，距离宿舍关门还有十分钟。
  她抱紧笔记本，加快脚步往宿舍楼方向跑去。
  远处已经能看见宿舍楼的轮廓，三楼最边上那扇窗户还亮着灯，正是301。
  宿舍大门就在眼前，张阿姨正拿着钥匙串准备锁门。许月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在阿姨转身的瞬间挤进了门缝。
  “又这么晚，”张阿姨摇摇头，“娃娃得早睡，别学习这么用功。”
  许月皎喘着气，冲阿姨挥挥手：“谢谢阿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推开寝室门时，四个舍友集体从书本里抬起头，段红笑道：“回来了？热水瓶里还有热水。”
  “嗯。”许月皎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摸出口袋里的标记笔看了看，小心地放进抽屉里。
  窗外，月光透过温室的玻璃顶棚，映出李肖清忙碌的身影，她还在继续着未完的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