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变故
作者:十字奈叶
1978年春节后第一天,恢复高考后第一届高考张榜的日期到了。
1977年高考恢复得匆忙,最初实行的也是考生先根据自己的平时成绩填报志愿,然后参加高考,高校则根据所报学生的成绩进行录取。
这样的政策一直持续到1980年才结束,高考制度基本稳定,可以在成绩公布后考生再填报志愿。
郑语夏对自己成绩有信心,她最终还是决定填报京市大学。
那天是大年初一,家中事情繁多,因此谢展凌一大早独自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
到县城时正好看人在张榜,他挤在人群中,眼睛仔细地搜索着,终于,他看到了妻子的名字。
“京市大学中文系”七个字像火焰一般,深深烙印在他的眼睛里。
他二话没说,随后扭头骑上自行车又匆匆地向家赶去,来回四个小时的路程却一点儿都没感觉累。
“考上了!考上了!”谢展凌深知他们目前身份特殊,在路上强掩喜色,待推开家门,立马上前抱起妻子,两人喜极而泣。
不过大杨村不止有郑语夏一位考生,全县就仅有她一位考入京大的考生,全县考生都沸腾了,不待半日这条消息便传到了村里。
大队长带着人上门了。
“郑同志厉害啊!”大队长上前两步,紧紧握住谢展凌的手。“我就说咱们郑同志有出息!”
郑语夏想到当初报名表里“家庭出生”栏的“群众”两字,不由得喉咙发紧。
这是丈夫费了相当大的劲、带着连续三年的工分簿,才从大队长那里求来的“政治清白”证明。
她深深呼了一口气,突然觉得之前在草垛后偷背的古文,那些深夜复习的数学公式,都在这一瞬间有了重量。
*
然而,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次日晌午,郑语夏正在地里翻土,公社通讯员的二八杠自行车却突然在路边停下,车铃响得刺耳。
“郑语夏!带上你的政审材料跟我去公社!”
望着通讯员绷得紧紧的脸色,郑语夏沉沉点了点头,挡下欲跟上来的谢展凌,对他摇了摇头。
谢鸣鹤看到面前几人凝重的神色,不由得往前小跑两步,喊了声妈妈。
“鸣鹤,跟着爸爸回家。”郑语夏装作轻松的样子,回家拿着政审材料,跟着通讯员骑着自行车去了公社。
公社大厅里,之前负责审核他的那个中年干部此刻正把一份皱巴巴的信纸拍在桌上。
墨水瓶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光,映照着信纸上歪扭的钢笔字:
“右派余孽家属郑语夏妄图混入高等学府,此人平日作风懒散,平日拒绝上工,工分严重不足,具有严重右派倾向,其夫谢展凌之父谢震汉系右派余孽,于1974年从京至大杨村旁五七干校劳改学习……”
郑语夏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抖着手从兜中翻出材料:大队长签字的《政治清白证明》、谢震汉提交的《与家庭断绝关系书》,甚至还有他们家人在去年暴雨时帮公社抢险救灾的“政治可靠”口谕。
谢母张桂兰怕影响儿媳,甚至已经与他们二人分开居住,独自一人搬到了山上破旧的小木屋中居住,就算上工路上见到也未曾打过招呼。
“断绝关系书?”中年干部冷笑一声,指尖敲着信纸第二页,“举报人在信中可说了,你跟你丈夫至今还保留着与右派父亲的合照。”
郑语夏骤然想起,鸣鹤周岁时,他们一家曾在镇上拍摄过一张合照。那张照片一直存在丈夫的衣兜里。
“政策规定要审查三代。”中年干部看着面前女人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中取出牛皮纸档案袋,“你公公目前还处于五七干校劳改期间,对你仍然有影响。”
他推了推眼镜,叹了一口气道:“你很聪明,但这次不是我难为你,昨天地区教育局收到这封信,昨晚就开了会,所有重点院校的录取生,成分必须绝对干净。”
*
“谢叔叔,”许月皎揪了揪自打到家后就一直在发愣的谢展凌的衣角,“语夏姨之前救我的时候,镇上评优秀,不是还发了奖状吗?”
“哦对,还有奖状!”谢展凌被许月皎提醒,急忙起身到屋内开始翻找。拿起奖状、证书之类的证明,翻身骑上邻居家的自行车,往公社去。
只是,当谢展凌冲进公社时,郑语夏正抱着政审材料呆呆地站在走廊角落,身后的办公室里早已没几个人——到下班时间了,公社工作的同志们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
看见妻子通红的眼眶,这个在执行任务时被打断过两根肋骨都没哼声的汉子突然攥紧了拳头:“来之前听队里说大队长还在公社开会呢。走,咱们去找大队长!”
两人正好在会议室门口撞上大队长。
大队长听说举报信的事后深深地叹了口气:“郑同志你这次的成绩,很难不遭人眼红啊。”他磕了磕烟袋,又突然压低声音,“不过刚才我们也开会了,这次上头确实有规定,京大这种学校……”
话还没说完,窗外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大队长往外探头一看,竟是公社领导的吉普车。
冬天的天黑得早,直到车灯扫过院子时,郑语夏看见车门上的“地区教育局”字样。
不想再面对教育局领导的郑语夏正打算拉着丈夫从另一侧下楼,不想却还是在大厅看到了正与大队长沟通的公社领导。
公社领导自然是认识她的,只见他手里扬着电报,朝两人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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