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查成绩

  1977年的高考虽已结束，但高考的余韵却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
  这也是恢复高考以来，唯一一次在冬天举行的高考，第二年后，高考便稳定在夏天举行了。
  考试的一个月后便可通过电台或等公社通讯员经过村里时挨个告知分数线。
  临近年关，大杨村也变得热闹起来。
  下发的意见上说了，今年是择优录取，分数决定命运，而命运可能在分毫间产生逆转。
  要说郑语夏不焦虑，那是不可能的，只是意见上说了，需要一个月后才能出成绩，她急不得。
  高考结束的这二十多天，日子像被拉长了的线。
  郑语夏每天在门框上画正字计数，一天、两天、三天……
  谢鸣鹤跟着她学会了写“大”和“人”，但他却总是把“人”的捺画得老长，说是“妈以后的路肯定会很长”。
  过阳历年那一天，郑语夏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用草绳把这一年用过的课本捆起成一摞，突然想起当年十六岁的自己站在中学操场上，背后是爬满爬山虎的教学楼，但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再次触摸到课本竟要等七个春秋。
  郑语夏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背着谢鸣鹤去生产队上工，在上工路上多半也会遇到背着许月皎的张素珍，两人在地里工作时，两个孩子便蹲在田地旁逮蚂蚱。
  这个时候的蚂蚱没现代精，经常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它外表土不溜秋的，一双大而无神的复眼却是最警觉的，许月皎多半都是从身后慢慢踱步过去，否则不等人靠近这蚂蚱就“忒”的一声飞远了。
  这蚂蚱的弹跳能力特别强，但许月皎掌握着窍门，每次都抓它大腿的末端，此时谢鸣鹤便会在她身侧欢呼雀跃起来。
  偶尔还会抓到一种叫“扁担”的蚂蚱，这种蚂蚱比普通蚂蚱要好看很多，甚至会有点像螳螂。
  不过螳螂是益虫，他们俩不抓。
  两个孩子在旁边蹲着玩时总是会忘记时间，每次都得到晌午被父母们喊着回家吃饭时才算得。
  午休时间谢鸣鹤多半都会去许月皎家睡觉，他黏许月皎黏得很。
  此时郑语夏便暂时得了闲，可以窝在床上看一会儿之前丈夫从县里的废品站找到的旧习题集，她在里面找到了许多60年到65年的高考习题，而且这泛黄的纸页上还留着不知哪位学姐的批注，每次翻阅时，书页上浅浅的墨香都能让郑语夏沉下心来。
  时间就这样缓缓过去，直到郑语夏在某个上午看到公社的通讯员骑着二八杠自行车从村口经过，又停下时，她才发现这些天的时间过得真快，今天竟已是公布分数线的日子。
  大杨村所在的省份算是人口大省，理科分数线有200分，而文科分数线则为220分。
  生产队旁的小广场再次挤满了人，公社通讯员周边被年轻人们围成一个圈。
  “同志，请问个人的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看到公社通讯员正待转身骑着自行车离开，她急忙往前凑了凑。
  “成绩得去招生办公室才知道，你们得自己查，”理解大家的想法，那位公社通讯员同志好脾气地摆了摆手，“我还得去下一个村通知呢，都散了吧！”
  现在马上到晌午了，招生办公室在市里，他们就算现在出发等到了县里还得转车去，等到市里得晚上了，办公室估计早就下班了，郑语夏只得暂时放弃，想着明天跟生产队上告个假再去查分。
  大队长很理解的允了她的假。
  天蒙蒙亮时，谢鸣鹤还在熟睡。郑语夏把他托付给张素珍，踩着露水往县城赶。
  路上的雪还没化，布鞋踩过，留下一行行鞋印，鞋底板沾着泥巴，却比任何时候都轻快。
  走着走着，忽闻身后一串铃铛声，只见她的丈夫坐在自行车上朝她骑来，微笑着朝她挥手。
  “上车，捎你去县城。”
  郑语夏侧坐在车后座，脸缩进围巾里，环抱着身前的丈夫，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考试当天，又感觉回到了还在京市时二人刚恋爱的那一天。
  到了县城，谢展凌把自行车托自己在公社认识的朋友看着，牵着郑语夏的手，陪着她在汽车站买票，陪着她上车，陪着她坐着摇摇晃晃的车到了市里。
  自从下乡改造后，他们已三年未离开县城，来到市里了。
  招生办公室门口已排着长长的队，郑语夏排着队，旁边突然递过来两个包子，转头一看，正是谢展凌。
  “刚买的包子，趁热吃。”他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两眼亮得出奇。
  队伍排得很快，不一会儿她就看到了办公室的门口。
  “同志，能查一下大杨村郑语夏的高考成绩吗？”
  她抓紧衣兜，手心出了一层汗，紧张地看着桌子后面的工作人员。
  “大杨村…郑语夏…找到了，”工作人员忽地惊疑了一下，抬头仔细看了一眼面前的女人，“带准考证了吗？”
  “带了。”她颤抖着手从兜里取出盖了红章的准考证。
  “成绩不错，回家等政审吧。”
  工作人员从旁边的本子撕下一页，将写着成绩的那一页交给了她。
  她感觉手仿佛不受控制，颤抖着接过成绩单，工作人员虽说她成绩还不错，但她仍然不敢看，闭着眼拿着东西便快速转身，只留下一句“谢谢同志”。
  出门后，看着微笑着看着她的丈夫，她猛地冲到了他怀里，大口喘着气。
  随后，缓缓掀开了那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