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全文完

  原来一个人的眼泪可以有这么多！
  她好像又回到了当初被关在小黑屋的时候，这天地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冰冷、窒息、压抑！她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剩下雾茫茫的黑。
  她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在心里呐喊，狗老天，你为什么要这么作践我？
  你一声不响地把我弄到这个鬼地方来，让我孤苦伶仃，一无所有，我都受了啊。
  可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我痛恨宋潇斐，可是我喜欢山主姑娘，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他们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你要让我恨也不纯粹，爱也不纯粹？
  她一边流着泪，一边质问自己。
  为什么宋潇斐要为她做那么多？为什么宋潇斐先要对她那么坏，后面又要对她那么好？为什么宋潇斐要不顾自己的生死救她？
  为什么宋潇斐要假扮成山主姑娘，趁她最没有防备、最心软的时候，在她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理智告诉她，一切建立在她非自愿基础上的为她好，都是耍流氓。
  可感情不是简单的加减、或是套一句公式、或是用一句名言警句就能算的明白的。
  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
  人只要相处就会有感情。
  她可以决绝地推开宋潇斐，那是因为宋潇斐在她心中始终是一个施暴者的形象。
  就算他后来救她、帮她，那他也只是从一个强硬的施暴者变成一个心软的施暴者，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平等地相处过！
  但山主姑娘不一样，在望云山的两个月，要是没有山主姑娘，她早就死了，更何况山主姑娘还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大方地解决了她的紫檀木问题。
  在望云山上的两个月，她们日夜相伴，无话不谈。
  人在孤独的时候最向往陪伴。
  当时因为腿伤，她的整个世界都停摆了，她只能毫无保留地信任和依赖山主姑娘，而山主姑娘虽然沉默，却总是站在她抬头就能看的见的地方。
  这其中的感激之情是她这辈子都道不尽的。
  后来她们在金陵重逢，在静禅寺下，山主姑娘又帮她实现了她一直以来的梦想，她想要帮助很多女孩子，山主姑娘从财力到人力各方面，全都毫无保留地支持她。
  在每一次凌云培训班有困难的时候，也总是那一袭素白的衣裙站在她身边，陪她一起扛过这个时代对女子的恶意和刁难。
  到后来，她们越来越熟悉。
  她可以完全没有顾虑地在山主姑娘面前做自己，她大骂这个时代的封建、和对女子的不公平，她吐槽这个时代的落后和虚伪，以及她自暴自弃的时候说她不想活了，因为这里不是她的家……
  而山主姑娘总是静静地、温柔地注视着她，包容她一切大逆不道的言论和天马行空的想法。
  然后会在她说累了的时候，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捧槐花，或者一把豌豆尖，都是她喜欢吃的东西，看到这些，她就又想活了。
  她是这么这么的喜欢山主姑娘！
  但现在，狗老天却来告诉她，这世上没有什么山主姑娘，山主姑娘根本就不存在，她是宋潇斐假扮的。
  为什么……为什么……
  如果他真的要假扮的话，为什么不能一直假扮到底，为什么偏偏要让她发现……
  狗老天，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日光起起伏伏，时间昏昏沉沉，乔蓝衣的屋子却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像是小院里的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有了默契，大家谁也不能来打扰她。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记得那是一个拂晓刚亮的清晨，露珠还凝结在窗棂上没有干透，整个世界都是一望无际的静谧和空灵。
  乔蓝衣踉跄地走到门扉处，她终于推开门。
  宋潇斐就坐在她的门槛上。
  宋潇斐一身霜露，朝服上蒙着层薄薄的雾气，苍白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衣角，像只被雨淋湿的困兽。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别再逃了，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他盯着地面上交叠的影子，话音里带着铁锈般的苦涩：“我只要知道你在这里就行了，我真的不会再过来了……”
  她曾经杳无音信的四年，对他来说，堪比凌迟。
  只要让他知道她在这里，她好好的，就够了。
  他已经什么砝码都没有了。
  他是真的不会、也不敢再来打扰了。
  乔蓝衣垂眸看他，看他沾满泥泞的靴底，看他被晨露浸湿的衣摆，看他消瘦的身影，和没有一丝血色的面颊……
  “把衣服脱了。”她盯着他，声音冷得发颤。
  宋潇斐僵在原地，喉结滚动数下，最终在她冰冷的眼神中，他颤抖着抬手，缓缓解开衣带。
  外袍滑落，里衣褪下，露出伤痕累累的上半身。
  他前胸的青紫已褪去，却留下了大片凹凸不平的增生疤痕，狰狞可怖。
  而他的后背……
  鞭痕早已结痂，可每一道都高高隆起，暗红发硬，像一条条扭曲的蜈蚣爬满他的脊背。
  有温热的泪水一颗颗砸下来，乔蓝衣跪倒在地上，几乎要哭死过去。
  为什么做人这么难？
  为什么索取和付出、憎恨和怜惜，厌恶和愧疚，这些都可以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没有人能比他更能伤害到她了。
  却也没有人能比他更在乎她了。
  热泪砸在宋潇斐的胸口，滚烫得几乎要灼穿那些狰狞的疤痕。
  他手忙脚乱地跪倒在她面前，手心虚张着，像是要接下那些热泪：“你别哭，都是我活该，我死不足惜……”
  到底还要再受多少伤，还要再纠缠多少年，才算完？
  十年了，她和宋潇斐已经纠缠十年了，妥协也好，犯贱也罢，她都认了。
  她也只是血肉之躯，她真的没法不感动。
  会有人过来骂她犯贱吗？
  她为什么要原谅一个一直在欺骗她的人？
  可这个时代这么冰冷和残酷，她真的也需要一些温暖，一些属于灵魂上的慰藉。
  孤苦无依的是她，遍体鳞伤的是她，被打散重塑的也是她，没有人能替她原谅任何人，也没有人能指责她不原谅任何人。
  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已经替他所做的事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并且还十年如一日地悔恨着，那么……她愿意给这样的人一个机会。
  “宋潇斐，如果你只是想在我身边谋求一个山主姑娘的位置，那么……我给你。”
  宋潇斐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怕自己听错，瞳孔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屏住了。
  阳光越来越盛，照得满院明亮。
  清风轻轻拂过桑树的树梢，新生的桑叶在光影里摇曳，沙沙作响。
  原来，初夏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