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密室

  天空逐渐阴沉起来，光线也渐渐暗淡。
  “滴答，滴答.......”
  春天的细雨敲打东山寺的飞檐，发出悦耳的雨落声。
  苏砚安望着苏明珠和苏砚铭乘坐的软轿消失在面前，不由暗暗的呼出一口气。
  蒙汗药的药效太强，苏砚铭迟迟没有醒来，眼看天色昏沉，于是苏明珠提出由她护护送苏砚铭回去，自然也由她和柳氏说清楚这件事。
  剩下的，等苏砚铭醒来以后再说吧。
  “大哥，”苏砚礼的声音混着雨声，脸上满是担忧：“小辞他......”
  “没关系，太子有分寸。”苏砚安打断他，随后他又问道：“下人侍卫们都敲打了？”
  “放心吧，哥。”苏砚礼沉声道：“都下了封口令了，今天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这件事请决不能让任何人知晓。”苏砚安语气有些严厉，他望着淅淅沥沥的雨幕，神色有些恍惚：“小礼，你说那一巴掌我是不是该打下去？”
  弟弟弑兄，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朝代，都算的上骇人听闻，更别说，是镇国公府这样位高权重的世家，一举一动受到所有人的监视。
  苏砚辞口口声声说，是为了镇国公府好，但他的所作所为却差点给苏府招来巨大的祸害。
  一旦这件事情泄露出去，镇国公府的名声就全毁了！
  也多亏了太子殿下提前得到消息，派出暗卫一直跟着他们，这才及时把苏砚辞和苏砚铭救下。
  并利用东宫权势，联合圆东方丈将耳东山寺清场，这才保证了镇国公府岌岌可危的名声。
  “果然......”经过这一天，情绪大起大落的苏砚安揉了揉有些发涨的太阳穴，喃喃道：“还是要打小辞一下啊，怎么心软就放过了呢？”
  苏砚礼看到哥哥疲惫的模样，自然知道哥哥在想什么，他走到苏砚安身边，安慰道：“别担心，有太子殿下在，小辞会知道自己错误的。”
  “希望如此吧。”苏砚安抬起头，整了下衣袍，刚才的疲惫荡然无存，他目光坚定，又变为那个温柔尔雅的苏家继承人了。
  “走吧，去东宫，”苏砚安说：“太子殿下还在等我们呢。”
  ..........
  他们跟着东宫管事穿过九曲桥时，太液池的睡莲正被风雨打落花瓣，露出蜷缩在花苞中的莲子。
  地下密室的石门缓缓开启，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墙缝里渗出的水渍，门扉完全敞开的刹那，地底的寒气顺着脚踝爬上脊背，冻得人肩胛骨下意识收拢。
  墙缝里渗出的水渍沿着石壁蜿蜒成河，苔衣在阴湿处疯长，三盏锈迹斑斑的铜灯悬在穹顶，灯芯早被潮气浸灭，唯有几簇幽蓝的霉斑在墙缝里荧荧发亮，将摇曳的光影投在积水中，碎成千万片游动的鬼火。
  苏砚安和苏砚礼站在密室门口，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的一幕。
  “刘公公！”苏砚安连忙问道，语气十分焦急：“你是说，太子和幼弟都在这里？！”
  “是的。”刘公公恭敬回道：“太子殿下吩咐，您二位进去就可以，他和小公子子在里面等着二位呢。”
  “太子殿下特意吩咐，您二位进去的时候，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出声。”
  苏砚安和苏砚礼对视一眼，就焦急走了进去。
  越往前走，里面的光线就越暗，地面凹凸不平的青石板间塞满了风干的落叶，被潮气沤成黏腻的糊状，踩上去会发出类似骨头碎裂的闷响。
  水滴从穹顶的裂缝坠落，每隔七声便会砸在某块中空的石板上，发出瓮声瓮气的回响。
  靴底碾过腐叶的声响在密闭空间里格外刺耳，苏砚礼的指尖几乎要把剑柄攥出血来。
  这里的环境如此恶劣，小辞如何能承受的住。
  太子究竟要干什么？！
  越往深处走，石壁渗出的潮气便像活物般顺着袖口攀爬，浸透中衣的凉意让他后颈的寒毛根根竖立。
  他虽然进入军营，接受过在黑暗中的训练，但却从未感受过这般黏腻到令人窒息的阴冷，仿佛每口呼吸都掺着石缝里渗出的腐锈味。
  不知转过第几个弯道，当苏砚安的掌心突然触到冰冷的石墙时，眼前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像是被人兜头罩下浸过桐油的黑布。
  苏砚礼屏住呼吸数到第三十七次心跳，忽然瞥见左前方丈许处有团模糊的灰白影子，不是石壁的苔衣，而是布料的褶皱在轻微颤动。
  “砚辞？”苏砚安的喉结滚动着，声音发颤却不敢抬高，他着急想要找到弟弟，违背太子的旨意说出了声。‘
  就在这时，某种比叹息更轻的抽噎声刺破寂静，像幼兽受伤后的呜咽。
  苏砚礼的瞳孔骤然收缩，借着良好的夜间视力，他看见墙角蜷缩着小小的身影：三岁的苏砚辞正把自己团成核桃大小，鸦青的头发乱得像被夜风揉碎的雏鸟羽毛，素白中衣沾满灰渍，膝盖紧紧抵住下巴，小小的肩膀随着抽泣微微起伏，指尖几乎要掐进小臂的皮肉里。
  他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苏砚礼的心瞬间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下，疼的他眼眶发红。
  更令他心惊的是，太子竟背靠着石壁坐在苏砚辞两步开外，月白锦袍的下摆浸在渗水的砖缝里，素来整齐的玉带松垮地垂在膝头。
  但那双向来含着温润笑意的眼眸此刻正灼灼盯着他们，食指竖在唇前的动作精准而缓慢，“嘘——”
  苏砚安的靴跟在砖面上碾出细响，正要扑过去却被苏砚礼攥住手腕。
  只见太子微微摇头，目光落在墙角的幼弟身上，苏砚辞的额头正抵着冰凉的石壁，耳垂冻得通红，偶尔发出压抑的抽气声，像怕被人发现的小兽。
  “嘘.......” 太子的唇形在幽暗中清晰可见，声音轻得像落在积水面的花瓣，“别惊着小辞，他从开始到现在，哭哑了三次嗓子。"
  苏砚礼注意到太子的衣角，那里的布料被揉搓的不成样子。
  而墙角的幼弟忽然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蜷缩的身子又往石缝里挤了挤，发尾滴下的水珠砸在砖面上，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石壁的渗水。
  苏砚安一听，立刻控制不住了，他目光坚毅，朝太子微微行礼，就快步来到苏砚辞面前蹲下，声音颤抖着：
  “小辞，是哥哥啊......别怕......”苏砚安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身影在幽暗中显得矮小些，声音放得比哄雏鸟还轻。
  他看见苏砚辞的指尖微微松开，露出半只沾着灰渍的眼睛，睫毛上还凝着泪珠，像被雨水打湿的蝴蝶翅膀。
  而太子始终维持着靠壁而坐的姿势，唇角甚至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此刻身处的不是阴森密室，而是御花园的紫藤花架下，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摸着着石砖上的苔藓，也不在乎自己的手指被弄脏。
  水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当又一滴砸在中空石板上的瞬间，苏砚安终于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
  这回太子没有阻拦，只是目光扫过苏砚礼腰间的佩剑，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悠悠道：“就是因为你们一次又一次的心软， 才会让坏小辞肆无忌惮。”
  他说话时，苏砚辞忽然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抽噎，他声音沙哑：
  “二哥.......”他哭泣着抬起头，在看见熟悉的身影时，颤抖的指尖微微张开，缓缓的朝苏砚安伸出手臂，像只终于得到庇佑的小雀。
  苏砚安心疼的将弟弟抱入怀中，用自己的衣衫包裹住冰冷的身体，他第一次不顾尊卑，怒视着太子：“太子殿下，这次你太过分了！”
  “小辞还是个孩——”
  “他不是孩子了，”太子打断苏砚安的话，站起身来，语气中带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平静，他目光幽暗，望着面前的两位表弟。
  “知道买蒙汗药，放到糕点中引诱痴儿服下。”
  “知道在无人的地方，暗下杀手，醒后倒打一耙，”太子缓缓的靠近二人，目光灼灼，嘲讽道：“这是三岁孩童能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