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余敬廷背过身去，刻意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嘟囔道，＂有什么了不起……不还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白脸。＂
  谭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这人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一句也听不清。
  她将记满要点的手抄本递给罗廷绣，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觉得或许还可以在晚饭时段推出特价，比如这个时辰来用膳的客人一律便宜三成，应该能吸引更多食客。＂
  “详细的我都记在纸上了，你看看怎么样？可行吗？”
  说完，眼含期待地望向他。
  罗廷绣盯着纸上歪歪扭扭如鸡爪刨过的字迹。
  罗廷绣：“……”
  不是说识字通文吗？
  他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偏生谭瑛还在一边一脸期待的追问，罗廷绣也不想让她太过失望，半晌才从牙缝里艰难的挤出两个字：
  ＂可行。＂
  “那太好了，从今天起我们就正式调整经营策略！”
  谭瑛又重新振作了精神，眼睛亮亮的握起拳头打气。
  余敬廷倒是无所谓，权当是哄她开心，横竖最后亏本了也有他给谭瑛兜底，亏也亏不到哪儿去。
  何况他本来也不大乐意谭瑛抛头露面，只是碍于她坚持要自食其力，余敬廷要是一味强迫反而会引来她的排斥厌恶。
  可要是她自己在外头碰了壁，灰心丧气，那可就不一样了。
  届时余敬廷便能顺理成章把谭瑛留在家中，身边眼里都只能有自己一个人的身影，再没些莺莺燕燕的围着心烦。
  倒是罗廷绣堂堂一介正二品的指挥使，居然也有闲情逸致来亲自操心一个区区小食肆的营生？
  听上去有些不可置信。
  罗廷绣对此的回应是，在不同领域取得成功会让他倍感愉悦。
  余敬廷听得牙痒痒。
  杂草的。
  这厮分明就是在炫耀官场上已无挑战，才来市井寻乐子！
  装货！
  与此同时，余敬廷又不免有些嫉妒起来。
  谭瑛眼底流露出对罗廷绣不加掩饰的钦佩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嫉妒罗廷绣能得到谭瑛的这份钦佩。
  哪怕没有男女情愫。
  可他依旧嫉妒。
  在余敬廷的心里，谭瑛的所有情绪都应该围绕着自己所牵动。
  不允许分给旁人一丝一毫。
  但余敬廷也知道。
  只要她在外边一日，身边的目光就只会多不会少。
  永远不会独属于自己。
  ……
  “你说你成天耗在我这里做什么，都耽误我开门做生意了，好歹也是个官眷娘子，也不嫌污糟，让别人瞧见了说闲话。”
  相崇春一边漫不经心地染着指甲，一边斜眼瞥她。
  谭瑛头都不抬，红线在指尖翻飞，“趁着月底，年还没过去多久，编几个中国结卖。”
  她把竹筐一推，“别扒拉你那俩指甲了，你手快，帮个忙。”
  相崇春染指甲的手顿在半空：“……”
  她夸张的睁大了眼睛，张着嘴巴，“大姐，你没见我染指甲呢吗，我怎么帮忙啊？”
  谭瑛奇怪道，“你染指甲又不是染手，有什么不能干的。”
  她把红线塞进相崇春手里，“一边干，一边干，两全其美。”
  谭瑛心里明镜儿似的，但就是不说破。
  相崇春这人嘴忒毒，她嘴上说着不乐意谭瑛来自己这儿，偏生每回集会的日子都把上午的时间空出来等着。
  明明心里是盼着的，表面还要装作不在意。
  她整日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谭瑛总是觉得这样要给人闷出病来。
  可是相崇春却满不在乎的说，她就是出去了也是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徒惹是非，干脆不出门算了，反正日常吃食都有人来送。
  谭瑛后面才知道相崇春是卖身给了红春苑的，签了五十年的身契，如果想要拿回身契，就要用八十两银子来买。
  可即便是拿回了身契也只是不在红春苑当奴婢了，可身份依旧是贱籍，世世代代都是，不得与良民通婚，后代不得参加科举，即便是花上一千两一万两也改变不了。
  她一气之下搬离了红春苑，自立门户赚这八十两银子，日常吃穿用度都自费，红春苑巴不乐的少张吃饭的嘴，每日还装模作样的派个小厮来送吃食，相崇春要是想吃就得付钱，比外头的食肆小馆还要贵。
  “这不是坑人吗？！”
  谭瑛瞪大了眼睛。
  “坑人？”相崇春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他们从未把我们这些卖身的当作人看，又何谈坑人一说？”
  “顶多是帮能赚钱的猫儿狗儿，死了残了亦不足惜。”
  听着她用这样轻飘飘的口吻说着糟践自己的话，像是早就习惯了，谭瑛心里不舒服极了。
  “你别这么说，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可以帮你一起筹这八十两银子。”
  “你怎么筹？”
  “去找你那官人伸手要？”
  “说你要给一个妓子赎身？”
  相崇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唇边翘起些许微嘲的弧度，“你说的出口吗，又有谁会帮你筹这份钱呢。”
  谭瑛一时被堵得哑口无言。
  而后听见她极轻的一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谭瑛，如果可以，永远别相信男人，也别依靠男人。”
  相崇春低头捻起了红线，她果然手儿极快，像是从前惯常做过，“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赎身的钱我想自己去挣个干净，救自己于苦海。”
  谭瑛一时被相崇春这样的心性抱负震撼住了，一介陷身于烟花之地的女子，胸怀气度却叫多少男子都要惭愧汗颜。
  她自愧不如。
  也选择去尊重相崇春的这份胸怀。
  只是即便如此，单叫谭瑛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她也做不到。
  谭瑛想定之后，放下手中的红线，问：
  “我正在经营一家食肆，你要不要入股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