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罗廷绣执笔对账时，整个人都变了副模样。
  往常素来含笑的眉眼此刻沉着层霜色，显现出一种近乎刻薄的冷肃来，唇角那抹春风般的弧度也消失殆尽。
  他垂眸审阅账册时，浓黑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两道锐利的阴影，叫人想起暴雨摧折前的黑云。
  食肆的门紧闭着，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呼吸交错起伏发出的细微的声响。
  谭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角，布料早已皱得不成样子，李翠红和蒋云花也紧挨着坐在一旁，三人目光都紧锁着罗廷绣手中那本薄得可怜的账册——
  统共不过两三页纸，他却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啪。＂
  账册终于被合上。
  ＂生意惨淡。＂
  罗廷绣抬眸时，眼中已没了平日的温润，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酷的锐利，＂谭娘子难道不知道，在灾年开食肆是大忌？＂
  他修长的手指轻点账册，＂即便臣县稍富庶些，粮价被官府压着不曾涨动，但到底是仓储存粮有限，城外流民仰仗施粥而活，大多寻常百姓连温饱都难，哪有余钱下馆子？在这样的时机下投钱开食肆——＂
  “愚蠢至极。”
  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今日天气，却言语犀利，字字诛心。
  谭瑛徒劳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半个字，连攥紧的指尖都泛了白。
  因为罗廷绣说得都是对的。
  也正因为是对的，所以每个字才都像刀子一般扎在了她的心上。
  她的确是太冲动了，被低廉到了极点的租金给冲昏了头脑。
  却忘记了在阶级王朝，真正好的东西怎么可能轮的上普通人。
  ＂经商也好，为官也罢，最忌的都是意气用事。＂
  罗廷绣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水，＂谭娘子还需多学着审时度势。＂
  “罗廷绣，你少在这充大尾巴狼。”
  余敬廷嗤笑，毫不畏惧的质问道，“你既然明知这铺面有问题，签契书时为何不说？现在倒是在这里摆起谱，教训起人来了。”
  罗廷绣轻轻眨了下眼，露出个近乎天真的表情，“为何要说？”
  “你！”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些铺面既是罗某人自己的产业，那万事自然要以罗某的利益为先，若处处为他人着想……”
  罗廷绣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那亏本的岂不是我了？”
  听见他说这话，蒋云花和李翠红脸色俱是一变，又畏惧于他的官威不敢多言，眼底却已然蔓上了一股绝望。
  天呐，那契书上写的租期可是五年啊！
  连着往里赔五年的钱，他们家怎么承受得了？！
  余敬廷被他气得青筋暴起，正要发作，却被谭瑛一把拉住，她脸色苍白，低着头不去看罗廷绣的脸。
  “罗大人教训的是，当时签契书时无人强迫于我，都是我自己思虑不周，自然也……怨不得旁人。”
  罗廷绣撑着下巴嗯了一声，好整以暇地看向她，“那谭娘子日后打算如何呢？”
  “竭我所能，力挽狂澜。”
  谭瑛平静地说。
  她并没有蒋云花二人看上去那么惊慌失措，也没有余敬廷知道真相后的气急败坏。
  相反，她神色平静得近乎从容。
  失败……
  对于曾经的谭瑛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无论是投递上百份简历却石沉大海的绝望；因星座不合这些荒诞理由被拒之门外的面试；还是入职后被领导同事压榨尽最后一丝活人气……
  那些从前在社会底层挣扎的记忆，反倒让她此刻格外清醒冷静。
  如今的生活已经不知道好了多少，有官眷身份庇护，她只要不怕苦不嫌累，每一分努力就都有回报。
  谭瑛在这里的生活是充满希望的。
  何况……
  她潜意识里总觉得罗廷绣不像是会故意设套又袖手旁观的人。
  他肯定是早就心有谋算。
  因此面对经营不善的困境，她所表现出来的更多是一往无前、破釜沉舟的气魄。
  这些都被罗廷绣尽收眼底，他忽的坐直了身体，错开视线，压下眼底几欲流露的赞赏。
  语气依旧公事公办，“有决心固然是好的，但也不能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你我如今利益与共，那罗某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管，既然常规的经营策略走不通……”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叩，“那就打破常规。”
  “我说你记。”
  罗廷绣径直看向了谭瑛，语气笃定。
  “其一，裁撤滞销食材损耗又高的菜品，从而降低平日里采购和存储的负担，减少不必要的开销。”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很快又添一行小字。
  “其二，联合周边食肆酒楼联合采买，将供应食材摊贩的价钱压到最低。”
  “其三，单一的菜品难以销售的话，可以将几道菜搭配到一起降价捆绑售卖，比如点一荤一素送盘豆儿糕。”
  他忽的一顿，目光略到谭瑛低垂的侧脸上，她鼻梁的弧度在这个角度显得格外清秀。
  她抿着唇，眸色认真，执笔的姿势显得生涩又奇怪，不过写的速度倒是不慢。
  此刻因为着急，鼻尖上覆着层薄薄的汗。
  罗廷绣移开目光，说道，“我暂且只想到这些，诸位若有良策也不妨直言，我们共同商讨一二。”
  谭瑛已经震撼的说不出来话来了，只是不断对小K重复着“我靠”“我擦”。
  罗廷绣这还是人吗？
  做官做到位极人臣也就罢了，经商也这么厉害！
  他所说的裁撤滞销又耗材的菜品，降低采买存储负担，这不就是现代餐饮行业的黄金法则“精简菜单，聚焦爆款”？
  联合周边食肆酒楼集中采买，这不就是供应链“下沉”策略？
  这些凝聚了现代最先进最全面的餐饮思想，罗廷绣居然早就能深谙其中之道了。
  谭瑛简直是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