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不同的意见

  那些往日里自视甚高，以独门手艺为傲的顶级工匠，此刻却像一群初识算术的学童，眼中闪烁着迷茫又兴奋的光。
  有人专门负责用特制的钻头，在木板上凿出大小完全一致的孔洞。
  有人专门负责将冶炼好的铜水，灌入同一个模具，冷却后打磨掉边缘的毛刺。
  还有人，只是日复一日地，将同一种颜色的油墨，按照手册上的配比进行调和。
  起初，这里充斥着牢骚与不满。
  他们觉得这是对神圣技艺的亵渎，是大材小用。
  可当第一台全新的“多色套印机”，由这些他们亲手制作，却又无比陌生的标准零件，在短短三天之内就被完美组装起来时。
  所有抱怨，都化为了倒吸凉气的惊骇。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效率”的怪物，碾碎了他们毕生的骄傲。
  仅仅十几天。
  五台崭新的，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印刷机，如沉默的巨兽般，整齐地矗立在厂房之内。
  旁边堆积如山的，是按照新工艺生产出的特制纸张与各色油墨。
  产量，翻了何止几十倍。
  当丞相王绾亲自前来视察，看着眼前这幅超乎想象的景象时，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伸出干枯的手，抚摸着冰冷的机器外壳，又拿起一张质地坚韧的宝钞纸张。
  心中对陈安的评价，最终只剩下了四个字。
  经天纬地。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年轻人的脑子里，装的根本不是权谋之术。
  那是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真实存在的，崭新的世界。
  生产的巨石被挪开，一个更核心，也更致命的问题，立刻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丞相府的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王绾亲自召集了少府、治粟内史等所有相关部门的头头脑脑。
  一张巨大的咸阳舆图，铺在中央的案几上。
  王绾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舆图上，一个紧邻皇城，被郎中令军营与卫尉军营拱卫的区域。
  “钱庄，必须建在此处。”
  他的声音苍老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地背靠宫城，南邻军营，可设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纵有宵小之徒，亦不敢窥探分毫。”
  他顿了顿，又抛出了自己深思熟虑的兑换流程。
  “百姓兑换，需先在各自里坊登记，再层层审核，最后持勘合文书，方可前来兑换。”
  “且每日兑换之总额，必须设下上限，不可超出。”
  他看着众人，缓缓吐出了自己策略的核心。
  “此为，藏富于内，稳如泰山。”
  在扬的所有官员，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理当如此的神情。
  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
  然而，一个平静的声音，却突兀地响起。
  “我反对。”
  陈安从座位上站起，缓步走到地图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
  他看都未看王绾所指的位置。
  手指，直接落在了舆图的正中心。
  那里是咸阳最繁华，人流最密集的东西市交汇之地，一个寸土寸金的十字街口。
  “钱庄，必须建在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而且，要建成整个咸阳，最显眼，最高大，最宏伟的建筑。”
  整个议事厅，瞬间死寂。
  王绾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安国侯，此非儿戏。”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尖锐。
  “你这是要把我大秦的国库，敞开大门，摆在闹市之中，等着天下的盗匪强梁，前来抢夺吗？”
  “一旦有风吹草动，引发百姓挤兑，酿成暴乱，你，担得起这个天大的干系吗？”
  陈安却寸步不让。
  他转过身，直视着这位须发皆张的帝国丞相，冷然反驳。
  “丞相大人，信用的根基，不在于藏得有多深，而在于它有多便捷，多值得信赖。”
  “若兑换一次金子，要等上三天，还要层层审批，百姓只会觉得，这宝钞是朝廷盘剥他们的圈套，是一张随时会作废的废纸。”
  他的目光扫过在扬所有噤若寒蝉的官员，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们不仅要把钱庄建在闹市，更要让所有百姓都知道。”
  “随到随兑。”
  “无需任何抵押文书。”
  “更没有所谓的兑换限额。”
  “疯了。”
  王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安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这根本不是在推行宝钞，你这是在赌我大秦的国运。”
  陈安的眼神，却冷得像一块冰。
  “不。”
  “我恰恰是在为大秦的国运，注入真正的‘活水’。”
  “藏在府库里的黄金是死的，是冰冷的石头。”
  “只有流通起来的宝钞，才是我大秦帝国生生不息的，滚烫的血液。”
  一个，代表着极致的安全与保守。
  另一个，代表着极致的开放与风险。
  两种截然不同，甚至完全对立的思想，在这间小小的议事厅内，发生了最猛烈的碰撞。
  争论到最后，两人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整个议事厅的官员，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谁也不敢插一句话。
  最终，王绾摇摇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此事，关系国本，非你我所能决断。”
  “请陛下圣裁。”
  陈安平静地点了点头。
  “正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