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秦认同基础读本》

  有了纸张的助力，廷尉府的书房仿佛换了一片天地。
  原本堆积如山的沉重竹简被挪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叠叠轻便的黄褐色纸张。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纸张特有的草木气息，取代了以往竹简的霉味与刻刀的粉尘。
  李斯手持一支崭新的狼毫笔，笔尖饱蘸墨汁，在平整的纸面上流畅地书写着。
  墨迹清晰，落笔迅捷，远非过去在竹简上刻写或书写时那种迟滞感可比。
  李斯刚接触到纸的那一刻也是惊讶万分，他心中清楚这“纸”的价值恐怕是那仙粮也是不能比的。
  对于陈安来自两千年后的说法此时他已经信了九成，不然根本解释不了陈安身上的奇异之处。
  陈安坐在一旁，面前摊开着几张草图。
  那是他构思的一些简单插画，用来配合文字，更直观地向底层民众解释一些概念。
  比如一幅描绘百姓安居乐业，官吏清明高效的郡县图景，对比另一幅诸侯割据、战火纷飞的分封时代惨状。
  这些图画线条简单，但寓意明确，准备交给宫中擅长丹青的匠人细化。
  “此句，‘中央集权，政令畅通，方能调集国力，兴修水利，抵御外患’，是否太过直白？”
  李斯放下笔，指着纸上的一行字，略带询问地看向陈安。
  经过这段时间的合作，他对陈安那些天马行空却又切中要害的想法，已经从最初的震惊、警惕，转变为一种复杂的钦佩。
  陈安凑近看了看。
  “李大人所言极是，可以稍作修饰，但核心意思不变。”
  “我们要让百姓明白，强大的中央，最终受益的是他们自己。”
  李斯微微颔首，提笔修改。
  他不得不承认，陈安提出的这套“大秦认同”理论，比单纯依靠严刑峻法来维系统治，要高明得多。
  它试图从根本上塑造一种归属感，一种“身为秦人”的自豪感。
  这套名为《大秦认同基础读本》的教材雏形，内容堪称惊世骇俗。
  开篇便以宏大叙事，将始皇帝塑造成顺应天命、结束数百年战乱的救世之主。
  紧接着，用通俗的语言解释统一文字、度量衡、车轨的好处，强调这些措施如何便利了商贸往来，促进了各地交流。
  对于六国旧民，教材则着重追溯“华夏同源”，讲述上古先贤的共同传说，刻意淡化楚、齐、燕、韩、赵、魏的地域标签，塑造一个统一的“华夏秦人”概念。
  最让李斯感到心惊，却又不得不佩服的，是关于“忠孝”的重新定义。
  教材将“忠于陛下”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将其与“孝道”紧密捆绑。
  “忠君即是爱国，爱国方能安家，此乃大孝。”
  这种论述，巧妙地将个体家庭的伦理，上升到了国家政治层面，将对皇帝的效忠，变成了每个家庭、每个个体的最高道德义务。
  李斯几乎可以预见，这本读物一旦配合纸张的廉价和易于传播特性推广开来，将对整个帝国的思想领域，产生何等颠覆性的影响。
  他甚至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在那天被陛下直接处死。
  能参与到这样一项开创性的事业中，或许，这才是自己真正的价值所在。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
  咸阳城，一处僻静的宅院内。
  几位身着儒服的老者正围坐在一起，脸色凝重。
  为首的是淳于越。
  他手中拿着一份誊抄来的教材片段，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诸位都看看吧！”
  淳于越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这便是那陈安与李斯，在陛下面前捣鼓出来的东西！”
  “通篇只谈秦法之功，陛下之德，将先王礼乐弃之如敝履！”
  “说什么‘诸夏一体’，要淡化六国故俗？这是要刨断我等的根啊！”
  另一位老儒痛心疾首。
  “追溯上古？不过是托古改制，行法家苟且之事！”
  “将忠君置于孝道之上？更是颠倒纲常，闻所未闻！”
  “长此以往，礼崩乐坏，人将不知廉耻，国将不国啊！”
  淳于越用力一拍桌案。
  “此风断不可长！”
  “我等身为儒者，食君之禄，自当为陛下分忧，岂能坐视此等歪理邪说荼毒天下！”
  “必须上书陛下，陈明利害，请陛下废黜此等教材，重拾古道，恢复分封，方能长治久安！”
  几位儒生纷纷附和，群情激愤。
  他们视这本尚未面世的教材为洪水猛兽，认为它正在从根本上摧毁他们所信奉和维护的传统秩序与道德观念。
  一股反对的暗流，开始在咸阳城的角落里悄然涌动。
  与此同时，中车府令府邸。
  赵高独自坐在阴影里，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案几，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的脸色有些阴沉。
  最近这段时间，他明显感觉到陛下对他的态度变了。
  以往，宫中但凡有些风吹草动，或是陛下有什么新的想法，他总是最先知晓的那几个人之一。
  可现在……
  那个叫陈安的年轻人，凭空出现，频频出入宫禁，甚至能与陛下在偏殿密谈。
  还有那个新建立的造纸工坊，听说陛下亲自下令扩大规模，不惜代价，调集能工巧匠。
  这一切，都发生在他的眼皮底下，他却被排除在外，对核心内情知之甚少。
  这种被边缘化的感觉，让赵高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陛下为何疏远自己？
  那个陈安，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和李斯在搞什么名堂？
  那所谓的“纸”，又为何让陛下如此重视？
  无数的疑问盘旋在赵高的脑海中，化作一丝丝焦虑。
  他必须弄清楚这一切。
  权力场上的失宠，往往比直接的惩罚更令人恐惧。
  他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算计。
  无论如何，他绝不能让自己失去陛下的信任。
  绝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