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 章 杯中照乾坤

  唯有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林枫那平静无波的脸庞和浪翻云豪迈的背影之间来回扫视。
  魔气缓缓收敛。
  周身那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林枫。
  那眼神复杂难明。
  有审视。
  有探究。
  更有一丝被强行按下却真实存在的惊异。
  最终，她冷哼一声。
  紫色身影如同幻影般飘落地面。
  足尖轻点，无声无息。
  与浪翻云几乎同时，跨过了长风镖局那高高的门槛。
  庭院中，一张普通的青石圆桌，几张石凳。
  晚风吹过，带着庭院草木的清新气息。
  将门外残留的肃杀与魔氛涤荡一空。
  浪翻云毫不客气。
  将手中沉重的黑陶酒坛“咚”地一声顿在石桌中央。
  那斑驳的泥封早已按捺不住内里千年酒魄的躁动。
  丝丝缕缕霸道凛冽的醇香迫不及待地钻出。
  瞬间弥漫开来。
  压过了草木气息。
  甚至隐隐压过了方才天魔气扬残留的波动。
  “醉千秋！”
  浪翻云屈指一弹。
  一道无形劲气精准地切过坛口泥封边缘。
  啪！
  一声脆响。
  坛口泥封应声而裂，碎成几块跌落。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狂放、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与山河壮阔的酒气，如同挣脱囚笼的怒龙，轰然冲天而起！
  酒香凝而不散。
  竟在庭院上空形成一层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氤氲之气！
  这香气霸道绝伦。
  初闻如烈火灼喉。
  细品又似有千般滋味流转。
  令人神魂摇曳，气血翻腾。
  寻常人闻上一口，恐怕就要醉上三天三夜。
  “好酒！”
  林枫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赞叹。
  这酒气入体，竟引动他体内无极纯阳功自行运转。
  暖融融的。
  仿佛四肢百骸都被温养了一遍。
  祝玉妍虽未言语。
  但微微抽动的鼻翼和眼底一闪而逝的亮光，也显露出对这绝世佳酿的动容。
  浪翻云大笑。
  不知从何处摸出三个粗瓷海碗。
  也不顾石桌是否干净。
  拍开坛口残留的泥灰。
  抱起沉重的酒坛。
  琥珀色、粘稠如蜜般的酒液带着浓郁的灵气倾泻而下。
  瞬间注满了三只大碗。
  酒液在碗中微微荡漾。
  竟有细小的金色光点在其中沉浮明灭。
  如同封印了星辰碎片。
  “来！林兄，阴后，先干一碗！为这难得的‘论剑’之约！”
  浪翻云率先端起一碗，豪气干云。
  林枫微笑，亦端起一碗：
  “敬浪兄美酒。”
  祝玉妍紫纱轻拂。
  动作优雅中带着一丝妖异。
  也端起了自己面前那碗金波荡漾的“醉千秋”。
  并未推辞。
  三人举碗。
  浪翻云和林枫相视一笑。
  仰头便灌。
  祝玉妍则隔着紫纱。
  酒液无声滑入唇中。
  酒液入喉。
  林枫只觉一股滚烫的热线直冲而下。
  随即化作千军万马奔腾于四肢百骸。
  浩瀚磅礴的灵气炸开。
  滋养着每一寸经脉。
  他体内无极纯阳功自发运转。
  将这股狂暴的灵酒之力瞬间收束、炼化。
  周身毛孔似乎都舒张开来。
  发出微不可察的轻鸣。
  祝玉妍放下碗。
  紫纱下的脸颊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眼神却更加幽深莫测。
  婠婠早已乖巧地侍立一旁。
  此刻见三人饮罢，立刻如穿花蝴蝶般上前。
  抱起沉重的酒坛。
  为三人重新斟满。
  她动作轻盈，巧笑倩兮。
  借着倒酒的时机，不着痕迹地靠近祝玉妍。
  低声道：
  “师父，这酒如何？徒儿在镖局这些时日，可从未见林大哥拿出过这般好酒呢。”
  语气带着一丝娇憨的嗔怪。
  巧妙地缓和着气氛。
  师妃暄则静立在林枫身后不远处。
  如同一株月下幽兰。
  她并未饮酒。
  也未靠近石桌。
  只是周身气韵澄澈空明。
  隐隐与林枫那笼罩庭院的剑域交融相合。
  两人气机虽未刻意相连。
  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鸣与互补。
  林枫的剑域宏大、包容、守护一切。
  如同大地承载万物。
  师妃暄的气息则空灵、纯净、涤荡邪氛。
  如同天穹垂落的清辉。
  两者交融。
  在这小小的庭院中。
  形成了一道比之前更加稳固、更加难以撼动的无形屏障。
  将外界的一切窥探和恶意都隔绝在外。
  浪翻云放下酒碗。
  满足地长吁一口气。
  眼中醉意更浓，也愈发清澈明亮。
  他看着林枫。
  又看了看庭院上空那尚未散去的淡金色酒气氤氲。
  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当年，我于洞庭烟波之上，看那八百里湖水浩渺，朝云暮雨，万象变迁。”
  浪翻云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如同在吟诵古老的歌谣。
  “天地为师，七情为引，方悟得手中这柄‘覆雨剑’的真意。”
  “剑非剑，情非情。”
  “剑是天地之怒，亦是天地之悲。”
  “覆雨翻云，不过一念之间。”
  “心之所至，剑亦随之。”
  他随意地抬手。
  并未拔剑。
  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庭院中并无剑气纵横。
  但林枫、祝玉妍这等境界的强者，却清晰地“看到”了！
  一道无形的轨迹掠过。
  仿佛引动了庭院中无所不在的天地元气。
  几片被晚风吹落的树叶。
  竟违背了原本飘落的轨迹。
  随着他指尖的划动。
  在空中轻盈地转了一个圈。
  才悠然落地。
  这是将自身剑意、情感与天地伟力完美融合的境界！
  心念动，天地应！
  林枫眼中异彩连连。
  仔细品味着浪翻云话语中蕴含的天地至理。
  他端起酒碗。
  浅酌一口。
  缓缓道：
  “浪兄以情入道，寄情天地，剑化自然，已臻‘人剑两忘，天地为剑’之境，令人叹服。”
  他放下酒碗。
  目光扫过这承载着无数兄弟血汗与信任的长风镖局庭院。
  眼神变得温暖而坚定：
  “林某之道，起于微末，行于镖路。”
  “一柄剑，护一路人，守一方信义。”
  “剑是手中兵刃，亦是心中尺规。”
  “所求者，不过是行于这天地之间，能护想护之人，能守该守之诺。”
  “此身所立之地，便是心之所安之处。”
  “剑锋所指，非为杀戮。”
  “只为…逍遥与守护并存。”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
  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和山岳般的厚重。
  随着他的话语。
  庭院中那无形的剑域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变得更加凝实。
  更加温暖。
  不再是冰冷的屏障。
  而是一座庇护所。
  一片让身处其中的人感到心安的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