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拔钉子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与钟正国身上那股属于权力顶端的、不怒自威的气扬，显得格格不入。
  他推开病房门的动作，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作为父亲的慌乱。
  病床上，
  钟小艾正靠着枕头，安静地看着窗外。
  她那身洁白的连衣裙已经被换下，穿上了一套宽松的病号服，额角上，贴着一块小小的、刺眼的纱布。
  看到女儿并无大碍，钟正国那颗从接到电话起就一直悬在半空的心。
  终于，缓缓地落了地。
  他紧绷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下来。
  但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被欺骗和被利用的怒火，混合着后怕，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没有立刻上前去关心女儿的伤势，而是站在原地，用一种极其压抑的、冰冷的声音，开口了。
  “谁让你去的？”
  钟小艾转过头，看到父亲那张铁青的脸，她有些委屈地咬了咬嘴唇。
  “爸，我……”
  “我问你谁让你去的？！”
  钟正国的声音陡然拔高，但又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走到病床边坐下，语气却依旧生硬，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你知不知道那里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差点就……”
  他后面的话，说不出口。他不敢去想那个后果。
  钟小艾的眼圈红了，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爸，我只是想去做一些对的事情。赵部长他……他想为那些老百姓做点事，却被一些人误解，被一些人阻挠。我只是……想帮帮他。”
  “赵峰？又是赵峰！”
  钟正国听到这个名字，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你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轮得到你去帮他？他那是改革吗？他那是胡闹！他这是在拿整个绿藤市的前途，在赌博！”
  “不是的！”
  钟小艾大声反驳道，
  “他是在为那些一辈子都住不上新房子的人，在争取一个希望！爸，你应该去看看，去西风里看看！那里的人，过得到底是什么日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属于年轻人的、纯粹的理想主义光芒。
  钟正国看着女儿这副被“洗了脑”的样子，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心思单纯，最容易被那种充满了理想主义色彩的“英雄”所吸引。
  他叹了口气，换了一种方式。
  “小艾，你听爸说。这个赵峰，不简单。他的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顿了顿，用一种看似随意的语气，抛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而且，他和你闺蜜孟钰，走得很近。
  这一点，你不知道吗？”
  他本以为，这番话，能让女儿清醒一点。
  然而，钟小艾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知道。”她低下了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那又怎么样？我不在乎。”
  她抬起头，迎上父亲震惊的目光，脸上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的红晕。
  “我们……我们只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革命友谊？！”钟正国气得差点笑出声。
  他看着女儿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第一次感觉，自己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女儿，已经彻底失控，正滑向一个他完全无法掌控的、危险的深渊。
  他想发火，想用最严厉的措辞，禁止她再与赵峰有任何接触。
  但看着女儿额角那块刺眼的纱布，看着她那双倔强的、噙着泪水的眼睛，他心中所有的怒火，最终，都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充满了宠溺与妥协的长叹。
  他终究，是个“女儿奴”。
  “行了。”
  他站起身，语气缓和了下来，
  “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许再插手绿藤市的任何事，尤其是那个棚户区，绝对不许再去了，听见没有？”
  “那……那些闹事的‘干溜子’怎么办？”钟小艾追问道，
  “他们不解决，赵部长的项目就……”
  “我来解决！”钟正国打断了她，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棚户区的事情，爸爸帮你‘擦屁股’。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在医院待着，哪里也不许去！”钟小艾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胜利的、如同小狐狸般的笑容。
  “真的吗？谢谢爸爸！”
  ……
  离开医院，钟正国立刻拨通了李达康的电话。
  电话里，他没有了平日里的从容，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让李达康立刻配合孟德海，动用一切“硬手段”，将绿藤市那些有案底的“干溜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部以“寻衅滋事”、“破坏公共财产”等名义，重新审查，收押。
  他要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将这摊由他女儿捅出来的“娄子”，彻底按下去。
  京州市长办公室里。
  李达康挂断电话，脸上露出了极度复杂的表情。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省委大院的方向，许久，才自嘲地摇了摇头。
  “妇人之仁……为了一个女儿，就把整个棋局都搭了进去……”
  他低声抱怨着，
  “明明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可以坐山观虎斗，看赵峰被民怨活活拖死，结果……就这么被将军了。成不了大事，终究是成不了大事啊。”
  虽然心中万般不愿，但抱怨过后。
  他还是立刻拿起电话，开始雷厉风行地，执行钟正国的命令。
  ……
  赵峰的办公室里。
  他也收到了来自各方的汇报。
  钟正国的妥协，在他的意料之中。
  “父亲的软肋，永远是儿女。”
  他看着窗外，轻声自语。他知道，绿藤市棚户区的这颗“雷”，算是基本排除了。
  但，这只是开始。
  他走到墙上那副巨大的汉东省地图前。
  他的目光，从“西风里棚户区”移开，落在了地图上另一个被红笔圈出的、更棘手的地方——“红星机械厂”。
  那是绿藤市最大的一家濒临破产的国有企业，涉及到数千名下岗职工的安置问题，是比棚户区更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陈铮，”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去查一下，京城调查组的最新动向。他们还有多少天到？带队的，是谁？”
  “报告组长，”陈铮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还有十天。调查组的阵容非常庞大，涵盖了经济、纪律、社会稳定等各个方面。带队的，是京城监察委的一位副主任，以作风刻板、铁面无私著称。”
  “而且……”陈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我们得到消息，沙瑞金的干爹陈老，亲自打了招呼，让他们一定要‘着重审查’我们项目的每一个细节，一毛钱都不能放过。”
  “十天……”
  赵峰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的目光，最终，从地图上，缓缓地，移向了那个最危险、也最神秘的角落——塔寨村。他看着那个地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立下了一个近乎疯狂的目标。
  “在京城的客人来之前，”
  “必须把汉东这颗最深的钉子，也给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