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记得媚卿初见

  但她被林析救下，此时却是将自己视作了他的人，见他落笔，还是扭扭捏捏靠拢过去。
  只见宣纸上已经已经有了一个标题，她心中默念，
  “《临江仙·赠媚卿娘子》”
  苏媚卿就站在桌案旁，虽然不觉得林析能写出什么好词来，但还是低头去看。
  可看着看着，她面色却逐渐古怪起来……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上半阙写完，林如烟已经情不自禁抬手捂着小嘴，满眼不可置信。
  林析沾了点墨，运笔不停，转瞬之间下半阙也写了出来！
  他起身抖了抖纸上墨迹，随意将毛笔丢进笔格中，
  “搞定！”
  等了半晌不见有人接过宣纸，林析回头。
  苏媚卿眼圈泛红，呆呆看着自己，嘴里轻声呢喃，
  “记得媚卿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林如烟更是不堪，眼圈里已经蓄满了泪，
  “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说着眼泪便顺着眼角流淌下来。
  刘仁贵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皱着眉走了过来。
  他狐疑地看了两眼苏媚卿，一把将林析手中宣纸拿了过来，随即迫不及待朝着门口嚷嚷道：
  “乐工呢？”
  见乐工进来，这才笑着低头去看，
  “郎君能得媚卿娘子如此厚待，想来也是颇有文采，在下先行观赏，郎君应该不会……不会怪罪……怪罪吧……”
  他眼神在纸上扫过，嘴里头的话却是渐渐说不利索了……
  刘仁贵读完一遍，抬头看了看林析，少年只是微笑。
  他低头再读一遍。
  又读一遍……
  错愕、屈辱、恼怒、尴尬、羞愤、嫉妒……
  刚才在楼上体验过的情绪，再次在他胸中划过。
  并且比之前还要强烈无数倍。
  作为一个常年混迹青楼的老手，刘仁贵向来对自己的作词能力颇为自信。
  他当然也是有几把刷子的。
  所以更加能够读出两首《临江仙》的差别。
  不管自己承认与否，事实就是：自己引以为傲、遣词造句半月有余的得意之作，与林析这首相比，简直就是……
  一坨。
  万般思绪在脑子里酝酿，最后只剩悔恨。
  我下来干什么？
  人在情绪太过复杂激动的时候，大脑处理不过来，面上往往呈现出发呆的模样。
  乐工进来喊了两遍刘郎君也不见他回答，于是便恭敬从他手中抽出宣纸。
  按照刘仁贵之前的交代，开始大声吟诵，
  “《临江仙·赠媚卿娘子》，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一直将注意力放在这边的一众看客，此时都竖起耳朵，隔得远一些的，也纷纷朝这边靠拢，哄乱中，不时还能听到几句嘲讽之词。
  可等到乐工念完第一遍，那些轻视与嘲弄的话不约而同消失了。
  “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曾照彩云归……”
  在众人的低声传唱声，很快这首《临江仙》便传遍了整个彤霞阁。
  随后不多时，另一些声音开始出现，
  “双飞对独立，一字不移，却道尽孤怀……”
  “寥寥几笔，却是于寻常景、寻常事中，写出了人心最幽微之处……”
  “此番过后，这《临江仙》怕是不太好填了……”
  “好词啊……”
  众人反应如此强烈，倒是让林析有些措手不及。
  但转念一想，他们有这反应也属正常。
  晏几道被称为词中李后主，这首《临江仙》更是他痴绝词风的集大成者。
  词中虽无华丽辞藻，也无繁复技法，但却用最简洁的笔墨，写透了人类共通的失落与怀念，绝对算得上北宋婉约词的巅峰之作。
  而此处是太原，在座士子的词章造诣本就比不得江南文人深厚，此消彼长之下，林析将这首词丢出来，无异于是东风快递打蚊子，震撼就完了。
  将这些想法抛诸脑后，他扫了眼还在发呆的刘仁贵，缓缓站起身来。
  装完逼之后应该干什么？
  自然是——逼了拂身去，深藏功与名。
  “哈哈哈，此词赠与媚卿娘子，今夜便到这里，爷爷也困了，睡觉去也！”
  他拉上还在发呆的林如烟，大笑道：
  “曹管事，客房在哪？”
  说着便要往外走。
  起身时看见托盘上那一沓钱，林析眼珠一转，伸出手去，
  “如此粗鄙之物，我还是拿回去……”
  谁知抓了个空，有人手比他还快。
  苏媚卿一把将所有交子扒拉到怀里，紧紧抱住，
  “谢谢郎君赏赐……”
  她鼻子里还有浓浓的鼻音，眼睛也是湿漉漉的，但即便如此，还是压低声音，羞涩问道：
  “郎君……之前是在何处见过奴家？”
  这问题林析怎么回答的上来？这词是晏几道写给小萍的，自己就是个抄子……
  不敢再多纠缠，他随口道：
  “你自己想。”
  说完便在曹管事的带领下，大步离去。
  ……
  林析走后不久，苏媚卿也悄悄溜了。
  水云间中，只剩刘仁贵一人独自失魂落魄。
  与他同行的一众士子，此时也能想象到他有多尴尬，索性一个个不辞而别。
  唯独鞠焕觉得患难见真情，应该来安慰安慰刘仁贵，
  “刘兄，其实……你也不用太过悲伤……”
  “你写的那首……也是不错的……”
  “真的不错……”
  安慰了好久，刘仁贵才回过神来，他看了鞠焕一眼，起身便朝外走。
  隐约间，鞠焕听到他嘴里似乎在说什么，
  “欺负人……”
  “欺负人……”
  ……
  不敢说话，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