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靠山

  回去的路上，柱子坐在录事参军厅的马车车辕上，低声哼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荤曲儿，

  他一边驾车，一边这里摸摸那里摸摸，脸上笑容就没停过。

  啧！

  这官家的马车，就是不一样，马鞭子都镶银了……

  再想到刚才那个中年车夫吃了屎一般的模样，他便觉一阵暗爽。

  还我什么身份？

  爷爷泥腿子一个，还不照样骑抽你马，坐你的车……

  想到这里，他又是狠狠一鞭子抽在了马屁股上，

  “你个畜生！还不跑快点！”

  ……

  车厢里头。

  林析靠坐在软榻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脑子里却还在盘算着刚才与陈岳的一番沟通，有无错漏之处。

  坑人也是个技术活。

  陈岳不是傻子，他既然是边军那边的代言人，便迟早会知道，文洎自始至终就没有准备拿私铸禁兵器这件事来收拾他。

  紧接着他就能想到，林析以替他保密为由，向他索要工匠的安家费，纯属敲诈勒索。

  到时候，陈岳有一百种方法赖掉这钱……

  这种情况当然是林析不愿意看见的。

  他现在已经彻底搞定了苏监官，有他支持，再好好运作一番，这次至少能从将作坊挖来两三百名工匠。

  这么多人，每人一百贯，光是安家费便是两三万贯钱。

  至于后面的工钱和各种补贴，更是只会多不会少……

  缺钱，缺钱得很！

  因此从看见陈岳出现在将作坊的那一刻，林析就没打算放过这块肥肉。

  帮着边军打造禁兵器，这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陈岳指定没少拿钱。

  他有钱，自己缺。

  巧了不是？

  但想要让对方心甘情愿出这个钱，自然得使点手段。

  什么东西比钱还重要？肯定是命。

  谁能要陈岳的命？文洎。

  所以，也就有了林析刚才跟他说的那番话。

  这话是三分真，七分假。

  一方面文洎确实想修堡寨，陈岳出钱支持，肯定能博文洎好感，这是真的。

  另一方面，说老头子回头就要收拾他，这却是瞎说的。

  文老头子老奸巨猾，他为什么要放过陈岳这个大贪官，林析怎么可能猜得到？

  但不管真的假的，陈岳刚从文洎那里捡了条命回来，于情于理都应该是彷徨的。

  如果自己是陈岳，自己跟鞠崇文走得这么近，最后还能活着回来，难道不会怀疑文洎别有所图？

  心里有了鬼，再去看那封亲笔密信，可就不得不信了，毕竟逻辑自洽：

  文洎放过他，是因为他能敛财；

  文洎想弄死他，也是因为他敛财。

  所以想要活，就主动些把钱财交出来……

  合理。

  只要他信了，陈岳就得承林析这份情。

  如此一来，即便他之后得知，在工匠这件事情上，林析摆了他一道，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

  当然，以上一番推演，终究只是林析根据已知情况做出的猜测。

  博弈扬上从无绝对的胜败，唯有基于现有信息的最优解，所谓谋略，也不过是双方在各自信息阈值内的权衡与角力，若是陈岳还有不为林析所知的消息渠道，来还原事情原貌，致使这番算计成了笑话，林析也只能认下。

  天下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赢了多个朋友，输了，大不了多一个敌人嘛。

  斜倚在软垫上，林析闭目凝神，那些算计、权衡与推演，在心念通达的瞬间尽数散去，化作一种通透的从容。

  算计也好，借势也罢，如今的自己，终究有这么一份底气在了……

  夜幕沉落，此时已是宵禁时分。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轱辘声。

  车窗外，偶尔有值守的兵卒朝这边看过来，见到马车顶上的司理参军厅旗子，便也只是下意识地挺直脊背，目送马车平稳驶过。

  车帘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马车上的垫子又厚又软，苏涵涵是个心大的，此刻已经半蜷着身子，脑袋枕在姐姐大腿上睡着了。

  苏媚卿却心绪翻涌，久久难以平静。

  在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对林析实力的认知后，她这一路都在琢磨另一件事：

  林郎君今日，为何要带她们去将作坊？

  白日里的景象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从将作坊监官见了林析的卑微，到司理参军陈岳对林析的忌惮，再到最后林析为柱子出头，将司理院的马车也给借走了……

  苏媚卿觉得，自己大概是明白林郎君的用意了。

  郎君是在用事实告诉自己，他有能力成为自己姐妹俩的靠山！

  靠山啊……

  她抿着唇偷偷打量对面的少年，车厢内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脸，但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回想起林析方才将自己与苏涵涵拉到面前，请陈岳照拂一二的扬景，苏媚卿便只觉得心安。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从太原府牢出来，她见过了人心险恶，也尝过了身不由己的滋味，心里便始终绷着根弦，想着如何精打细算步步为营，借着林析的势往上爬……

  可此刻想来，从第一次在彤霞阁遇到林析，到他将自己从大牢里捞出来，再到如今这般不动声色的撑腰，林析从未算计过自己什么，反倒是自己不识好歹，处处以小人之心揣度他……

  林郎君这般聪慧的人，自己这点小心思，恐怕早就被他看透了……

  或许，自己应该挑个时间，再跟他谈谈……

  可是，该怎么开口呢……

  黑暗里，花魁娘子犯了难，她低头看了眼苏涵涵，暗自叹了口气，

  “傻涵涵，就你心思单纯……”

  再看林析，看不清。

  于是她往前凑了一些。

  还是看不清。

  再凑一些……

  马车从一处哨位经过，火光在窗外一闪而逝。

  光影明暗交汇的瞬间，苏媚卿终于看清了。

  林析的眼睛是睁着的……

  苏媚卿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怔愣间，林析略显无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媚卿娘子，你想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