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实话

  “什么身份，也配跟俺停一个地儿？再挪远点，去街对面！”

  柱子站在门的另一侧，愤愤不平地瞪着那车夫，

  “老东西，恁莫欺负人……”

  “嘿！欺负你咋了！不是俺看不起你，就你那破车，全拆了也不值俺家马车一个轮子！这儿是将作坊！你当时水门街的车夫行呢，再不滚当心爷爷拿马鞭子抽你昂……”

  柱子梗着脖子，却不敢多说什么，扯了扯马缰绳，准备再往旁边站一些。

  同样是车夫，可人家有编制，自己惹不起……

  要是什么时候林郎君也能当官就好了……

  感受到世界参差的年轻车夫这么想着。

  “嘿！你个撮鸟，还看……”

  嘎吱~

  “作甚？还不服气？俺跟你讲……诶？”

  将作坊大门被推开。

  原本还翘着二郎腿喋喋不休的中年车夫一个激灵，

  “今儿爷爷还有事，不跟你计较，以后别让爷爷在车行碰到你小子……”

  放了句狠话，他一蹬腿跳下车来，瞬间换了一副面孔，点头哈腰说着吉祥话，朝着门口迎了上去，

  “哟，老爷辛苦……”

  活像见了主人的老狗。

  可跑到门口，他却是愣住了。

  我家老爷，怎么跟我一样……

  只见一身华服的司理参军大人正一脸谄媚，摇头晃脑得跟在一个青年身后似是在说着什么。

  “林郎君真是人杰，将来成就定然非凡……”

  “陈参军肯出资犒赏工匠，才是真正心怀天下……”

  “什么天下不天下的，些许铜臭之物，只要能让林郎君记我点好，在下便心满意足了 ……”

  “陈参军说笑，如此大义之举，莫说是我，便是我师父都得在功劳本上，狠狠给您记上一功……”

  “那还得仰仗小郎君，多多美言……”

  “包的！”

  两人一个是官扬老油条，一个奸诈小狐狸，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玩意儿，既然各自心里都觉着得了便宜，后面的沟通便都是捡着漂亮话轮轴转，一路东扯西扯下来，如今却是如多年故交一般亲热。

  走下石阶，林析一眼便瞧见朝自己这边跑来的中年车夫，目光往他身后一扫，微微皱眉。

  我车呢？

  随即他目光一转，便与柱子对上了眼神。

  哟，被欺负了啊……

  林析眸光一闪，似是自言自语道：

  “诶？我记得我家马车不长这样啊……”

  他心念一动，回头看了眼苏媚卿，

  “媚卿，咱家马车，长那样吗？”

  苏媚卿平时心思转得比谁都快，可此刻，那些精明却被眼下突如其来的认知颠覆，冲得半点不剩了，那双往日里灵动的勾人眸子，此刻睁得圆圆的，只剩茫然与疑惑。

  方才林析对将作坊监官颐指气使的样子，就已经让她看不懂了，而后面司理参军陈岳的表现，更是让她彻底懵了。

  陈岳是什么人？

  掌管刑狱的司理参军，太原府响当当的实权人物。

  可是……

  为什么他会怕林郎君？

  只因为把柄落到了他手上？

  这个理由，苏媚卿觉得完全站不住脚……

  如果谁有道理就得听谁的，那她就不会被鞠家轻易安上罪名，丢进大牢受尽百般折磨。

  所以……林郎君的权势地位不下于陈参军？

  好像只剩下这个可能了……

  但这怎么可能？

  一连串的疑问让苏媚卿直接大脑宕机，林析问她问题，她也只是呆呆地啊了一声。

  见她这么不争气，林析眉头微微一皱，转头看向苏涵涵，再次问道：

  “咱家马车不长这样吧？”

  涵涵姑娘的发挥还是一如既往地稳定，闻言认真点点头，

  “郎君，咱家马车被挤走了！在对面呢，你看……好远，都快看不见了……”

  她抬起小手遮住眼睛，作眺望状。

  林析压着笑意，似是不解，指着录事参军厅的马车，对陈岳道：

  “陈参军，这车谁的，太没素质了……”

  陈岳嘴角狠狠抽了抽，调整了好半天表情，才憋出一副诚恳的笑容，

  “哦……我看林郎君这边三个人坐一架马车有些拥挤，便提前遣人为准备了一架宽敞些的……”

  “原来如此，那便多谢了！”

  说着再也控制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见他笑得前仰后合，陈岳面色越发黑了……

  许久之后，林析收敛笑意，

  “陈参军，今日林某人占了你两个便宜，便送你句实话吧……”

  两个便宜？

  哪来的两个？

  陈岳听得一头雾水，静候下文。

  “参军可知，你这又是贪污，又是私铸禁兵器的，为何此次还能幸免于难？”

  这轻飘飘一句话，让陈岳瞳孔骤然一缩，他没有否认，只是紧紧盯着林析，

  “郎君请讲！”

  “因为我师父现在腾不出手，没空收拾你，等什么时候他老人家把手里乱七八糟的事情理顺了，参军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这话说得足够直白，陈岳听完笑容瞬间僵住，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腰杆，

  “这话，是你说的？还是文相公说的？”

  林析没有回答他，只是反问道：

  “我骗你有何益处？”

  陈岳面色变了数变，最后一咬牙，朝着林析一拱手：

  “还请郎君指条明路！”

  林析笑了，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张大兴西北密约，递给陈岳，

  “救赎之道，便在其中……”

  陈岳急忙接过，一打开来便瞧见了文洎的私印，顿时心中一凛！

  他还想往下看，却被林析按住了，

  “不着急，回去了再慢慢看，看完记得烧掉，参军只需谨记一点，大兴西北乃我师父毕生夙愿，把握好这个，参军便能长命百岁……莫将钱财看得太重，该花钱消灾的时候，别犯糊涂……对了，香炉以后还是少打为妙，记住了？”

  “记住了！”

  陈岳紧紧捏着那密约，朝着林析再次拱手，语气诚恳，

  “郎君接连救我两次，大恩大德，陈某没齿难忘！”

  “此次去西北筑城的工匠……”

  陈岳拍拍胸脯，

  “林郎君放心，包在我身上！”

  “哈哈哈，今日与陈参军在此相遇，甚是快意……”

  林析满意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将苏涵涵姐妹推到陈岳面前，笑道：

  “这是我新收的两个跟班，两个女娃子在太原经商不容易，日后还望陈参军能照拂一二……”

  “那是自然！”

  “如此……陈参军，回见！诶！对了……陈参军的马夫能找到我家在哪吗？”

  陈岳一愣，看向不远处呆若木鸡的中年车夫：

  “林氏医局在哪，你可知道？”

  见中年车夫摇头，林析笑道：

  “不如这样，陈参军将马车留下，让我家车夫来驾车便好……”

  陈岳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样……不方便吧？”

  “方便得很！刚好，陈参军便坐我家马车回府，也免得走路辛苦……”

  “额……如此也好……”

  ……

  冬至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