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东窗事发

  作为长期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文洎身上的官威比起鞠崇文来，不知强了多少倍，此时发作出来，宛若实质的压迫感顿时笼罩整间屋子，让空气都似是灌了铅一般。

  这变故来的突兀，不光是林析，就连站得远一些的文彦若都是心头一紧，不自觉将目光落到那封信件之上。

  能让父亲如此失态，林兄这是……还捅什么别的篓子了？

  顶着文大相公的死亡凝视，林析头皮发麻，那份不安感已经涌到了嗓子眼，压着心头忐忑，他伸手拿过信件，打开。

  信中内容并不复杂，林析一口气读完，只觉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好家伙……

  他就说老头子怎么这么不对劲……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东窗事发了啊……

  信件下方盖着府州知州的官印，还有折继宣亲笔署名，白纸黑字，纵使长了一百条舌头，他也再难狡辩，

  “师父，这……”

  北宋盐法传自五代后周，律法严苛，私自刮碱煎盐者，不论斤两，直接处死。

  所以从一开始，林析就在有意识的将自己与炼私盐这件事分隔开，甚至不惜放弃长期利益，把折继闵拉入伙。

  当初他觉得自己可以将此事处理好，可后来才发现，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凡事只要做了，就必然留下痕迹，安丰寨盐场只要一日不停工，他林析便要担一份风险……

  来到太原第一次拜访文洎之前，林析就有仔细思考过，要不要将盐场的事情拿出来同文洎交个底。

  毕竟文洎身为转运使，总揽一路财政大权，盐铁之事也在其管辖范围之内，自己搞私盐，相当于是在变相的坑他。

  当时他纠结了许久，但考虑到双方关系还不够稳固，贸然说出恐会影响他在对方心目中的观感，得不偿失，最终还是选择了暂时隐瞒。

  等到后来他救了文洎性命，时机成熟，却又累于杂事，导致一直没来得及说出口。

  如今被对方先知道了，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只能说，有点严重。

  好在刚才表明立场足够坚定，林析觉得自己应该还能再抢救一下……

  文洎见他不说话了，缓缓从旁边取过布包打开，指着里面的盐粒道：

  “此盐品质足以媲美河西青盐，安丰寨的那块盐碱地，老夫早些年也派人过去实地查探过，得出的结论是此地难堪大用，所以你小子跟我说寨中贫瘠之时，老夫丝毫没有怀疑……说说看吧，你是如何将盐从那地里制出来的？”

  挨打要立正，林析偷偷看了眼文洎脸色，见对方面色低沉，不敢再耍花样，

  “就是……把芒硝以及一些金属离子从盐水中滤掉……说起来有些复杂，师父若是想知道，徒儿专门写本册子给您看……”

  文洎不是第一次从林析口中听到这种奇怪的词汇，此时也不纠结，直接打断，

  “所以你承认那盐场是你的了？”

  “铁证如山，不敢狡辩……”

  文洎冷眼盯着他，

  “你占了几成份子？”

  林析连忙答道：

  “一成不占，盐场是折继闵修建的，工匠也是他提供的，我只管技术。”

  文洎对自己徒弟也算是了解，自然不信他鬼话，冷哼道：

  “以你小子那无利不起早的性子，没好处的事你会干？”

  林析讪笑道：

  “徒儿有自知之明，知道咱们大宋禁盐，这买卖不是徒儿能赚的，故而一开始就将盐场给了折继闵，产出的盐我不要， 只要制盐后的卤水和芒硝……”

  他伸出手掐了掐小指头，

  “还有……一点点小钱，算是买断……”

  文洎看了林析半晌，最后指着林析，缓缓叹出一口气，

  “算你小子还有点眼色……”

  “师父教的好……”

  林析连连赔笑。

  “亏你还笑得出来！”

  见他还敢笑，文洎一板脸，

  “你跟老夫兜个底，安丰寨那个盐场，一年能盈利几何？”

  “只算最基础的原料产出，一年不下十万贯……”

  “最基础的？”

  文洎没听懂。

  “芒硝除了医用之外，还可用于制瓷，做助溶剂提高瓷器品质，也可用于纺织业，做促染剂提升染色效果，这些生意，都有数倍于芒硝的利润……”

  林析知道自己展露价值的时候到了，也不管老头子能不能听懂，猛猛画饼：

  “师父，徒儿说要帮着您完成修筑堡寨之大业，绝非空口无凭，徒儿有那个本事，只要给我时间，对于徒儿来说，赚钱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

  他说着，指了指屋子角落的罐子，

  “不谈别的，就那个东西，一年便能盈利不下百万贯！”

  文洎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顺着林析手指方向看去。

  那罐子里装的，正是酒精。

  此物在疗伤之上的奇效，文洎已经见识过了，若是能用于军中，不知可以救回多少将士性命，就算林析不说，他也准备日后跟对方交谈一番，好让其多多炼制一些出来，供给边军。

  当然，作为师父，他自然也不会让徒弟打白工，该给的报酬不会少。

  所以他不否认这东西的价值。

  但现在他耳朵听到什么了？

  不是万贯，也不是十万贯，是百万贯！

  百万贯，朝廷一年的财政收入，也不过五千余万贯，澶渊之盟以后，认下与大辽的兄弟关系，每年也不过孝敬三十万贯。

  再具象化一些，大宋官员待遇好，宰相月俸单铜钱就有三百贯，年俸就是三千六百贯，如此攒够百万贯也要将近三百年，而大宋立国至今还不过八十年……

  可现在，林析竟是敢说此物能年盈利百万贯，能养二百多个宰相……

  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百万贯？一年？”

  林析毫不犹豫点头，

  “百万贯只是保守的估计，若是运作得当，此物足以比拟茶叶！”

  茶叶？

  茶叶！

  文洎瞳孔骤然缩紧，作为转运使，他自然知道茶叶是什么样的存在。

  天圣四年大宋朝堂上经历过一次大地震，两位参知政事被罚俸禄，三司使被降职，其下大量基层官员被直接刺配沙门岛，遇赦不赦。

  其缘由，便是由茶法改革引起的一系列贪腐案件。

  其中一项，负责审计的三司胥吏王举、句献等人，与商人勾结倒卖明矾，将利润混入茶税中虚报，仅此一案，就涉及虚增茶税上百万贯。

  其中利润之大，可见一斑。

  而现在，林析竟然说那酒精，可以带来堪比茶叶的利益？

  这是何等大的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