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顾鹤卿想起了什么

  这些日子，因楚王不再围城，这里又恢复了往日热闹，天南海北的人聚在此处谈论不休。
  青石板的街旁，支着个挺大的茶摊，四根粗壮的榆木撑着暗绿色的竹席顶，里面拉拉杂杂地坐着十几个客人，有身着锦绣的行商、穿着皂靴的衙役、头戴青巾的书生......
  歪脖子柳树下，还聚着三五个跑江湖的艺人，脚底下堆着石锁、飞叉、高跷等家伙事。
  这几人占了两张八仙桌，一边喝着盖碗茶，一边低声议论着。
  “客官，喝点什么？”
  跑堂的见又来了两位客，肩上搭着白巾子殷勤地往里引。
  换上便装的承恩侯，虎眼往里扫了扫，“来一壶雨前龙井。”
  “好嘞。”
  跑堂的应了一声，就往内堂行去。
  顾鹤卿最先看到那群跑江湖的艺人，拉了拉承恩侯的衣袖，示意他坐到那边。
  承恩侯马上会意，这些人消息最是灵通。
  “兄台，能否借个地？多谢了。”
  承恩侯拱拱手。
  “那有什么，您坐就是。”
  这群艺人的班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红脸汉子，言语豪阔，见他就两人，忙招呼兄弟空出一张桌子。
  顾鹤卿掀起衣襟，刚坐到这些人对面，目光落在他们脚下的石锤上，竟再也移不开了。
  好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班主见顾鹤卿一身文士打扮，以为他没见过这些跑江湖的家伙事，起了兴趣，笑呵呵地道：“公子没见过这些把式吧。”
  说着拎起几十斤重的石锤，挥舞了两下，“这玩意是胸口碎大石用的！”
  胸口碎大石......
  顾鹤卿捏住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活了过来——
  破败的竹屋里，玄衣少年躺在榻上，露出坚实的胸膛。
  其上一片青紫。
  有的地方已经肿到一指高。
  “以后不要...不要再去胸口碎大石了...”青衣少年如朗月清风般的眉眼里凝着水雾。
  “无妨。”玄衣少年的声线清冷。
  “我帮你揉揉吧。”
  玄衣少年没有回答，却任由他的手抚上胸膛。
  一下一下....他的每个动作都轻柔无比，仿佛手下是一团冰雪，揉着揉着就会融化。
  顾鹤卿拼命在记忆里搜寻着玄衣少年的面容，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只有模糊的轮廓。
  为什么.....这影子如此像他的子晋哥哥，难道是自己离开他太久，思念成疾？
  顾鹤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海碗的边缘，直到被承恩侯忽然而至的咳嗽声惊醒。
  他望着周围略带诧异的目光，不好意思地道：“抱歉，一时想出神了。”
  班主哈哈一笑，“看来公子真的没有见过胸口碎大石，赶明我们要是在城里表演，一定请您来看。”
  这时有人凑趣道：“我们班主厉害着呢，能一口气碎十块青石板。”
  班主连连摆手，“快别吹牛了，我那点微末的本事怎好拿在贵人面前吹嘘。”
  他暗暗想起十几年前，那位精通内家功夫的玄衣少年.....他才是真的厉害！
  顾鹤卿和班主聊的很愉快，一旁的承恩侯佩服得五体投地。
  看看人家钦差大人，不愧是读书人啊，几句话就和这些人打得火热。
  聊的差不多时，顾鹤卿巧妙地将话题引到了匆忙出城的百姓身上，并表现出对此举的极大好奇。
  “公子您不知道嘛？他们都是去投楚王的。”班主身边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压低声音，生恐被旁人听了去。
  “为什么去投他？”
  “因为楚王分地啊，他手下那些将领说了，每户有一个壮丁投军，分十亩地，有妇人、老者、小孩愿意往军中做火者的分五亩地。”
  “身契在别人手里的也不要紧，只要投了楚军，奴契立马作废。”
  ......
  顾鹤卿和承恩侯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承恩侯粗着嗓子：“你不会看错了吧？他真的分了？”
  “那还有假！我们途经荆州的时候亲眼看见的！”
  “扯淡，这么个分法，楚王封地那几万亩地够几个人分？”
  承恩侯明摆着不信。
  班主缓声道：“贵人，这孩子没骗你，荆州城的百姓确实得了地，至于地从哪来的，我想应该是楚王抢的。”
  “抢的？”
  “是啊。”少年兴奋地开口：“据小的所知，荆州城内的世家豪强，被楚王私兵劫掠一空。”
  “据传但凡有命案在身上的世家大族，直接剥夺全部田产并抄家，若没命案，乡里口碑又好的，便放过其家，分毫不取。”
  “但您也知道，那群人平日里欺男霸女，哪个人手里不沾着十几条性命？若是一下给个利索，这还算是好的。”
  “就说我们乡里有个豪绅，路过饥民不过薅了点他家地头的野菜充饥，就被他按在地上，开膛破肚，取出野菜后仍嫌不足，竟将人吊在田埂旁示众，说是要给那些贱民一点教训！”
  “岂有此理！”承恩侯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粗海碗叮当作响。
  “设私刑，草菅人命，该杀！”顾鹤卿攥起的手掌暴起条条青筋。
  班主叹气道：“话虽如此，可他们势力强大，平日里连州县的老爷都怕，何况是我们这群蝼蚁。”
  少年接口道：“师父，要我说，楚王这事做的真是大快人心！”
  “别胡说！”
  班主剜了徒弟一眼，这里可是洪都府，朝廷的地盘，万一被人听到，铁定会被当做楚王逆党处死。
  少年嘟囔道：“我哪有胡说？若不是你拦着，我就去投楚王了。”
  “闭嘴！”
  班主怒斥一声后，忙向顾鹤卿两人拱手，“两位贵人见谅，这孩子年纪小，说话不知道轻重。”
  “无妨。”顾鹤卿温言抚慰了班主一番，可心里却不是滋味，眼见人人都要投楚王，自己的子晋哥哥怎么办？
  可他担心爱人，心底深处却也隐隐觉得楚王做得对。
  班主又坐了一会儿，便借口有事带着一众艺人告辞了，临别之际，少年嘱咐顾鹤卿。
  “有空，一定要来看我们班主胸口碎大石哦。”
  “好。”顾鹤卿微笑颔首。
  承恩侯待人走后，堆着眼角轻叹：“这下麻烦了，楚王的兵马不知道要扩充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