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请君入瓮

  京城。
  “大人，派出去的那些刺客如今还未归，咱们要不要提前出京，避避风头？”
  明亮的厅堂内，身着华服锦袍的幕僚，忧心忡忡地道。
  这几日金吾卫并五城兵马司联合搜山，阵仗之大，令人咋舌，自己这边派出去刺杀顾鹤卿的死士竟然一个未归。
  幕僚非常害怕这些人已经落入陛下之手，熬不住严刑拷打供出自己。
  此刻厅内，另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满脸的焦躁。
  皂靴在青石砖上来回摩擦，袍裾摆动间，玉佩相撞的脆响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韵律。
  “再等等。”
  “咱们在京经营多年，此刻若是走了，这么多心血就彻底白费了！”
  幕僚目有忧色：“可万一那些死士被抓，供出我们....”
  “不会！”
  中年男子摆手打断下属的话。
  “这些死士都是主子精心培养，绝不会供出咱们，况且他们的家人都捏在咱们手里，除非他们想全家死光，否则，决计不会说不该说的话。”
  幕僚点点头。
  主子的厉害这些人全都领教过。
  经他调教出的刺客，论理不会出什么岔子。
  “替本官更衣。”中年人下定决心，要再赌一把。
  此举并非单纯贪恋富贵，而是考虑到若自己失了官职，如丧家之犬一样逃出京城，必然会被主子厌弃，到时也是一死，不如背水一战。
  幕僚拿来官服替自家大人换好。
  中年人上了马车，向宫城方向驶去。
  ·
  三日前，李烨就下了明旨，要在宫内的两仪殿举行祈福禳灾的法事，由三清山的景旭天师主持。
  京城内所有官员必须参加。
  辰时，两仪殿中，乌压压地跪着一群衣冠博带的士大夫，他们神情严肃，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两侧，唯恐有什么不当举动触怒上天。
  殿外，五品以下的官员都跪在汉白玉广场之上，秋风瑟瑟，吹动他们宽大的袍袖，发出猎猎之音。
  “吉时到！”
  王掌印的唱喏刺破空气中的宁静，丹陛下青铜编钟奏出空灵之乐。
  景旭天师头戴青玉冠，披着绘有星辰云纹的鹤氅，手执经幡，踏着禹步，缓步登上象征着九重天的九层高台。
  殿内，陈列如周天星宿的青铜鹤灯瞬间亮起，数十名道人手持系着朱砂符箓的铜铃，自帷幔后走出，口中发出众人不太能听得懂的吟唱声。
  道韵清音响彻九霄。
  .......
  这吟唱足足持续一个多时辰。
  文武百官穿着沉重的朝服，跪到膝盖发软。
  可他们看着祭坛下，披着衮服，头戴十二琉冠冕的李烨竟然纹丝不动，不禁暗自佩服当朝天子的忍耐力。
  还有些人四处偷偷打量一番，发现一向与陛下形影不离的东厂督公顾鹤卿居然不在此处，不禁暗暗纳罕。
  有些人以为李烨不舍得顾鹤卿受苦，所以并未让他参与祈福。
  另有些聪明的在暗自猜测，将顾鹤卿的失踪与最近金吾卫大肆搜山联系在一起。
  难道这位东厂督公出了什么事？
  一盏茶后，景旭天师停了吟唱，转身肃然道：“降真香已燃，诸位行礼，恭迎三清祖师。”
  文武百官在李烨的带领下老老实实地向三清祖师行三拜九叩大礼。
  礼毕，就在众人暗暗松了口气，以为可以离开时，天师又补了一句。
  “苍天降下旨意，若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陛下与诸位大臣必须在此处，跪到今夜子时。”
  ！
  文武百官一副死了亲娘的表情。
  到子时还有六、七个时辰，这是要跪死我们啊。
  另有人想着，中途让不让吃饭？朝廷管饭吗？
  景旭眼光在这些大臣脸上一一扫过。
  “敬告诸位，若心不诚，上天必降灾祸。”
  文武百官身子一凛，立刻跪得板板正正，连眼睛都不敢眨。
  他们倒是不相信什么上天降惩，可景旭天师这样说了，就意味着但凡有人跪得不好，将来国家要是有什么危难，都是此人的责任。
  这锅太大，他们背不动。
  就在他们猜测天师要不要和自己这群人一起跪时，景旭手执经幡，带着一众三清山的道士，缓缓跪倒。
  文武百官心里舒服了不少.......
  就这样，两仪殿陷入彻底的宁静中，连衣角摩擦的声音都听不到，只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
  时间渐渐流逝。
  直到晌午，李烨还是纹丝未动。
  若不是靠着近的大臣，能听到陛下轻微的呼吸声，真要以为这是个假人了。
  陛下真狠啊！
  对自己都这么狠，怪不得人家能造反成功。
  眼见着李烨没有吃午膳的打算，诸位大臣也就歇了这份心，饿着肚子乖乖地跪着。
  那些如户部尚书赵鸣一样的年轻人也就罢了，尚且支撑得住，可像瞿太傅等老臣简直是度日如年，恨不得眼睛一闭一睁就到子时。
  吏部尚书张澈是群官之首，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仪态，没有出一丝差错。
  与他一般上身挺直如松的，还有工部侍郎刘瑜，以及魏国公、徐国公等一众武勋。
  他们都在战场上厮杀过，身体素质过硬，小小的跪祭坛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至于一顿不吃，那更不是事。
  与狼蛮厮杀那会儿，他们深入大漠经常几日不饮不食。
  那些养尊处优的文官们可就惨了。
  什么时候遭过这样的罪？
  两仪殿的地砖寒凉似冰不说，供奉着三清祖师像的祭坛上燃着三炷高香，这香混着一百零百盏灯烛发出的烟尘，熏得他们脑瓜子嗡嗡作响。
  工部尚书吴良跪在张澈后面，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好在幅度并不大，应该不会被监察百官的御史看到。
  其他的文官们也都在咬牙坚持。
  日影西斜，好不容易挨到黄昏，原本安静无比的两仪殿忽然起了小小骚动。
  原来是有一位官员不知道是饿的还是累的，晕倒了。
  “大伴。”祭坛下传来李烨清冷的声音，“去看看。”
  “是。”
  王掌印拖着拂尘走过去一瞧，不禁脸色大变。
  “陛、陛下，承恩侯晕倒了。”
  承恩侯晕倒了？？
  两仪殿的文武百官都感觉不可思议。
  承恩侯自幼习武，如今虽然年逾五十，可一顿饭还能吃两斤牛肉，他这样的居然晕倒了？
  周围人看承恩侯露出的手臂上起了不少乌黑脓疮，脸上的神色陡然一变。
  “是脓疮？这不是时疫的症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