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太后杖杀顾鹤卿

  慈宁宫内，躁动的蝉鸣裹挟着刑杖破空之声，狠狠砸在顾鹤卿身上。
  他咬破了舌尖才将痛呼压在喉间。
  “给哀家狠狠地打！”
  被一袭华贵宫装包裹着的太后，此刻早没了宫宴上的雍容，她站在台阶之上，一双凤目因极度暴怒，变成了绛红色。
  想想自己一片苦心居然便宜了眼前的阉奴。
  太后险些将满口银牙咬碎。
  然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儿子竟然让这个卑鄙的阉奴得逞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是自愿的！
  他可是九五之尊啊，天底下至尊至贵的存在，居然能容忍一个阉奴如此亵渎自己。
  然而天子是不会错的，错的一定是这只下贱的蝼蚁。
  刑杖落在腰臀发出声声闷响，鲜血慢慢濡湿衣裤，但他觉得还不够，应该再重些，才能赎清自己的罪孽。
  太后脸罩寒霜，森然道。
  “你该不该死！”
  “该！”
  顾鹤卿羞愧地垂下头，汗珠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洇湿了苍青色贴里。
  太后居高临下，斜睨着眼前之人，恨恨地道。
  “下贱的阉奴，竟敢亵渎我儿！”
  这骂声，化作一柄利剑，直插顾鹤卿心肺，疼得他冷汗如碎玉飞坠。
  这是他的心结。
  以残缺之身，唐突心中明月。
  “奴...奴婢该死，这杖...受得心甘...心甘情愿，请太后不要...不要动怒，怒气伤身。”
  “唔。”
  因这疼，他喉间终于溢出半声呜咽，却用残余地理智迅速将它切断。
  太后暴怒的凤眸里闪过一丝不解。
  已经打了三杖，可眼前之人，不求情，不喊痛，甚至觉得理所应当受此酷刑。
  他只是默默地将苍白的手指，插在长满苔藓的泥土中。
  太后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手抚胸口，冷冷地道。
  “知道就好。”
  顾鹤卿不发一言地默默受着，太后见他这般样子，不知为何，心底生出一股莫名地焦躁，她在石阶上走来走去，最后扬扬手。
  “算了，既然这阉奴已经知错，就免了这些零碎折磨吧。”
  说到这，她缓了一口气，颇有些心烦意乱地道。
  “将这脏东西，给哀家杖杀了。”
  慎刑司的人举起刑杖，一米多长的实心板子，挟着千钧之力，精准地砸向地上人的腰椎。
  只这一下，就能让椎骨断成数段。
  顾鹤卿感受着背后呼啸而来的劲风，闭目待死。
  然而，刑杖在离人半丈远之地，生生地停住了。
  慎刑司的人双手握紧，狠命挣扎，都不能让手里刑杖动上半分。
  行刑人下意识地抬头，正好对上了李烨猩红的双目。
  .......
  “陛下！”
  慎刑司的人双手一抖，刑杖悄然落地。
  “卫英，将这两个奴才拖出去，杖毙。”
  “是。”
  “陛下饶命啊，陛下，我们...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啊。”
  两个太监嚎啕大哭。
  “陛...陛下。”
  顾鹤卿缓缓抬起头，散在鬓边的碎发已经被冷汗濡湿，让他整个人显得如琉璃般脆弱。
  他声音微弱地道。
  “饶了他们...他...”
  “别说话。”李烨怕他牵动伤口，没等他说完就迅速打断。
  “把他们拖下去，杖六十。”
  “是。”
  两个太监劫后余生，全都感激地看着地上的顾鹤卿。
  卫英等人走后，慈宁宫安静地落针可闻，只能听见树上焦躁的蝉鸣。
  李烨本就深邃的眸子透着几点冷光，薄唇微抿，声音近乎无情地道了句。
  “太后。”
  太后被这冰冷的态度所慑，气势顿时矮了下去，但她不愿在自己亲生儿子面前露怯，抬了抬下巴，大声道。
  “哀家打了他，你待如何？”
  “呵。”
  李烨似是自嘲地笑了声，就这一声，慈宁宫树上噪鸣的蝉，纷纷坠落，顷刻间，竟尔全部死去。
  太后一怔。
  自己从未在儿子身上见过如此暴怒的情绪。
  记忆里的李烨，不哭不笑，更不会动怒。
  而此刻，他整个人似乎都被怒火裹挟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作祟，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摧毁。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李烨轻轻合上了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到平素的清冷。
  他俯下身，将顾鹤卿抱起，动作轻柔至极。
  “太后不顾惜顾鹤卿的命，也不顾惜朕的命吗！”
  太后浑身巨震，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想说话，却被身后的老嬷嬷死死拉住。
  李烨不再言语，抱着怀中人，径直走出慈宁宫。
  这一路，他走得极稳，生恐轻微的晃动会加重怀中之人的痛楚。
  就这样，在一众宫人震惊、无措的目光中，李烨将顾鹤卿抱回了长生殿。
  顾鹤卿伏在内殿的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忍着点。”
  李烨拿出一柄小巧的金剪刀，将他伤口上破碎的衣衫剪开。
  “陛下。”
  顾鹤卿挥手想挡。
  “疼了？”
  “不...不是。”
  顾鹤卿轻轻咬着唇角。
  “臣怕污了陛下的眼。”
  听了这话，李烨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先是用温湿的帕子轻轻擦掉他身上的血迹，然后打开祛腐生肌膏，用指尾挑出一块白色软膏，熟练地替他敷药。
  顾鹤卿的脸如同宣纸上晕开了胭脂。
  “害羞什么，你从诏狱出来那次，就是朕帮你敷的药。”
  李烨顿了顿，“包括那里。”
  顾鹤卿耳尖泛起桃花色，他将脸转向床榻里，睫毛在眼下随着呼吸轻颤。
  李烨的指腹温暖如窗外骄阳，大大减轻了他的疼痛。
  或者说，他的心思都在别的地方，完全忽略了身上的疼。
  忙完这一切，李烨洗过手坐在榻边，轻轻挑开他黏在脸颊的碎发。
  “还疼吗？”
  “不疼了...”
  顾鹤卿转过脸，温驯地望着李烨，半晌，用手扯住他的衣角。
  “陛下，不要因为臣与太后起冲突，行吗？”
  李烨眸光暗了暗。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凡事先顾自己？今天若不是惜惜机灵，你未必能保住性命。”
  “惜惜？”
  “嗯，她在皇后的翊坤宫得了消息，第一时间来找朕，半路上遇见卫英，卫英行动比她快，来勤政殿报的信。”
  “哦。”
  “好了，你睡吧。”
  刚受了杖责，加上祛腐生肌膏逐渐生效，顾鹤卿觉得眼皮变得很重。
  “陛下，你会走吗？”
  “不走，朕在这陪你。”
  “好。”
  顾鹤卿顿觉无比安心，身体侧向一面，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李烨扯过一件薄被，为他轻轻盖好。
  又在殿内点上一段安息香。
  随后他跪坐在案后，用刻刀雕琢出一个“惊”字，扔进锦盒。
  做完这一切，他才离开长生殿。
  他必须有所行动，绝不能让今天的事再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