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我旧时名为林青

  怎么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一个......
  景旭没能将那两个侮辱性的字眼说出口，可苍白手背上鼓起的每一条青筋，都能显示出他的不甘。
  大师兄如此好洁的人，居然会喜欢上......
  景旭盯着那张俊美无双的脸，眼睛一瞬不瞬。
  顾鹤卿在很远处就见到了景旭真人，走到跟前见他依旧这般看着自己，疑惑中仍是礼貌地道。
  “见过真人。”
  景旭恍若不闻，眸光定在顾鹤卿的脸上，久久不愿移开。
  顾鹤卿见此也没有说话，他向来谦卑温和，不会拒绝别人的无礼。
  “为什么会是你？”
  “你...”
  看着看着，景旭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师兄是个清冷的性子，在山上的时候不会对任何人假以辞色，而他见了顾鹤卿第一面就将他带回自己的寝宫。
  那时候王掌印说师兄是为了靖清帝的下落。
  可仔细想想，这根本不符合大师兄的脾气。
  也许自己从一开始就想错，顾鹤卿…顾鹤卿…
  难道！
  景旭猛地抓起眼前人的手腕。
  “说！你以前叫什么名字。”
  五指如铁钳般捏紧，立刻在白皙如玉的肌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顾鹤卿吃痛，可脸上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悦，反而放缓语气。
  “臣在未进京前，曾用过林青这个名字。”
  听到林青二字，景旭仿佛被天雷击中，呼吸瞬间急促。
  “不可能！这不可能！”
  “林青已经死了，当日我亲自下的悬崖，找了七天七夜，都找不到他.....”
  “真人，你说什么？”
  顾鹤卿没听清景旭的呓语，他用手扶起眼前脚步踉跄的人。
  门外，卫英和王掌印脚步匆匆地跑来。
  原来王掌印在告诉景旭实情后，越想越是后怕，生恐这位剑术非凡的真人恼怒之下，对顾鹤卿做出点什么。
  那样，自己的脑袋算是搬家了。
  所以，拉着巡逻的卫英，一起跑来琅玕阁。
  刚到竹林外，就见到这一幕。
  卫英与景旭相识十年，这十年间见过他无数次。他的玩世不恭、潇洒浪荡，自己是看在眼里的。
  而如此失态，从未有过。
  “景旭，你怎么了？”
  卫英扶着他的胳膊。
  景旭鬓角的头发散落，红着眼睛对卫英道，“他是林青...”
  说完这话，拂掉两人的手，脚步浮乱地离开皇宫。
  卫英：.......
  顾鹤卿完全不能理解景旭的表现，他轻轻蹙了蹙眉，随后礼貌地向卫英行礼。
  然而在与王掌印寒暄时，他的耳尖不可抑制地变得粉红。
  他没敢多待，找个借口逃掉了。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卫英目光里那份难以置信，久久不能散去。
  过后良久，卫英双拳一碰，懊恼地道。
  “这简直是灯下黑！”
  “陛下天南海北地找了他十年，连南疆都去过了，没想到他竟然在京城。”
  王掌印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陛下当年是藩王，无旨不能进京，咱们的暗探又不敢在京城太张扬，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再说，老奴记得陛下提起过，当年林青和他说，终其一生，绝不踏足京城。”
  “就是因为这句话，陛下当年并没在京城花那么大功夫，而是频频在江浙一带流连。”
  卫英轻轻摇头：“就算咱们着力在京城找寻，可他名字换了、身份也换了，除非亲眼所见，谁会想到当年穷困潦倒的少年会是侯府公子？”
  说到这，卫英的语气里带着无限惋惜。
  “要是早一点......”
  “哎，陛下因为此事，至今都无法释怀，日夜内疚，甚至做出自伤之举。”
  卫英眉头一皱，忽然想到什么。
  “不对啊，如果说当时顾惜惜年纪小，只有四岁，十年过去了，忘记了陛下很正常。”
  “可顾鹤卿那年已经十四了，为何没有认出陛下？”
  “不知道。”
  “陛下也很费解。”
  卫英想了想。
  “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心里认出来了，但出于某种原因，并不想与陛下相认。还有就是......”
  “他把陛下彻底忘了。”
  “王掌印，你说这两种解释，哪种能让陛下心里舒服一些？”
  “不重要喽。”王掌印的叹息声中透着几分无奈。
  “嗯？”
  “陛下说，若他不愿相认，他便尊重他的选择。若他忘了，那就重新与他认识。”
  .......
  “情之一物，当真令人头疼。陛下这么厉害的人也躲不过，索性我没有喜欢的姑娘，不用遭这份罪。”
  卫英心有余悸地开口。
  王掌印笑了笑。
  年轻人，你还是太年轻。
  大话说的早，小心日后打脸......
  ·
  清虚观明堂内，铜鹤蜡台上，十几支金莲烛发出明亮的光芒。
  一排排紫檀木牌位上，用金漆刻着过往天师的名讳。
  景旭光洁如玉的脸不带一丝血色，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腰间，如同锦缎。
  此刻他正小心地擦拭着其中一块。
  “师父。”
  “师兄终于找到他心心念念的少年了。”
  “可我心里真的很担心。”
  “希望您在天之灵能保佑大师兄，让他身体一直这么好下去。”
  ......
  有人悄无声息地走到景旭身边。
  一弯洁白如玉的胳膊狠狠勒住他的脖颈，将他按在形状饱满且蓬松柔软的地方....
  “死狐狸，放开小爷，喘不上气了！”
  “嘻嘻。”
  伶狐松开臂弯，嗔道。
  “皮猴子，你也太不解风情了，想躺在姐姐怀里的男人，从你这清虚观能排到三清山。”
  “呵，这其中包不包括我师叔？”
  伶狐被踩中尾巴，瞬间黑了脸色。
  “呵，姐姐我好歹也尝过你师叔销魂蚀骨的滋味，而你，连小子晋的手都没拉过吧。”
  景旭莫名地想起大师兄被咬破的嘴唇，神色黯然。
  伶狐收起笑容，淡淡地道：“小景旭，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当年你不让我替你说出那句话。”
  景旭凄然摇头：“说了又有何用？”
  伶狐望着他悲伤的模样，心痛极了，轻轻地道：“也许说出来，事情会不一样。”
  “一样。”景旭自嘲地笑了笑：“青梅竹马怎么比得过缘分天降。”
  “师兄七岁上山，我与他在一起十年，他一直当我是亲弟弟.....”
  “而他与林青不过在雁荡山住了半年，就铭心刻骨。”
  “我好后悔，当年若不是我轻敌冒进，也不会连累师兄受伤，师兄不受伤，就不会遇见林青。”
  伶狐叹气:“都是命。”
  “不过你不是在兰亭集宴上见过顾鹤卿，怎么那会儿没认出他？”
  “我从头至尾都没真正见过林青，只见过大师兄亲手所绘画像。”
  “那时太宗皇帝突然驾崩，师兄必须立刻上京奔丧，彼时林青正病着，师兄爱惜他的身体，不敢带他奔波劳碌。”
  “只能在离开雁荡山时，飞鸽传书与我，让我立刻下山，将林青和他的妹妹一起接回山上。”
  “我得了信，一天不敢耽搁，可赶到雁荡山时却没有兄妹两的踪迹。我在乐平郡打听了半个多月，才听说有个叫林青的少年医者，不知道为什么被人逼着跳崖了。”
  “我慌忙赶过去，带着数十个师兄弟找了七天七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后来大师兄接到消息，不顾国丧，也来寻找，就这样找了一年多，大师兄将山崖底下的一块石头、一根小草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林青的下落。”
  景旭不忍再说，那时候的大师兄像疯了一样，不吃不睡就在林子里找，他那么强的内功修为，最后竟生生累晕在地上，被师叔强行抱回了三清山。
  从那之后，本就不爱说话的大师兄，终年不发一言。
  “如果你还想问，为什么我见过少年林青的画像，却没认出长大了的顾鹤卿，那我只能告诉你——”
  “他是大师兄日思夜想，梦里都忘不了的人，却不是我的所思所爱。”
  伶狐望着景旭眼底隐藏的那抹凄然，心底不是滋味儿。
  子晋等了林青十年，那景旭呢？
  在林青消失的十年里，他是否心里有过期待，看着自己的师兄为了另一个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将一切掩藏的那样好。
  十年了，连心思细腻的子晋都没有发现自己师弟隐藏在心底的秘密。
  “算了，不说了。”
  “师兄那样爱林青，如今他们终于在一起了，我不会去破坏他们的感情。”
  “只是…”
  景旭沉默片刻，眉间如乌云笼罩。
  “我只是担心师兄的身体。”
  自己不会忘记，师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番话。
  ……
  “所幸那个孩子死了。”
  “我知道身为天师不该说这样的话，但人都是有私心的，若那个孩子活着，你师兄十有八九会因他性命不保。”
  ……
  景旭敛下眉眼。
  看来明日自己还要再进宫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