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他站在这,只为维护心中的明月
作者:一只小奶鳄
宫门外的东缉事厂内,听事们手拉手扯成了一个圈子,将自家督公围在里面。
“督公,你可千万不能出去啊。”
砰砰砰!
辑事厂的大门被愤怒的百姓投以各种石子、垃圾、甚至粪便。
“诸位乡亲父老,你们都深知我恩公王璋为人,他这么多年来,为各地百姓修桥铺路,赠药施粥,散尽了无数家财,怎么会是坏人?”
“受过王公恩惠的,你们站出来与京城百姓说说,王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受过王璋恩惠的人纷纷站出来。
“我母亲重病在床,是王公施药,才让她活了下来。”
“当年我因不小心踩了地主家的一棵秧苗,被地主派来的人毒打,王公偶然见到,不仅好心救下了我,还给了我二十两盘缠,让我回乡做点小本买卖。”
“建隆元年,在下因生病家中一贫如洗,也是得王公资助,才能有幸名列二甲。”
.......
百姓听完后,无不感慨,怪不得王璋被称为在世佛陀,这般善行,确实可以成佛了。
人群里有人悲愤欲绝地大喊。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人间至善,居然被阉党活活打死!这世间还有天理吗?”
“打死王公的阉党叫徐清砚,据宫里传出的消息,此人正是东厂督公顾鹤卿的徒弟。”
“教出这样十恶不赦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什么东厂督公,不就是阉党头子。”
“顾鹤卿,我们知道你在里面,有种你滚出来!”
......
顾鹤卿迈步向前。
“督公,你可不能意气用事啊。”
“是啊督公,这里面摆明了有事,您前脚刚来这当值,后脚他们就把辑事厂围了,肯定是宫里有人给他们透了消息。”
顾鹤卿面容严肃,他岂不知这里面有问题,可现在事态严重,如果自己不站出去平息民怨,这场怒火一定会烧到陛下身上。
只有自己伏法,他们才没有把柄攻击陛下。
“把门打开!”顾鹤卿沉声道。
“不行!”
“本督命令你们把门打开。”
“督公,我们要是打开门,就是送您去死啊!”
“您不知道,那个王璋在民间名声有多好,他不仅在曲州施过粥,还在不少闹灾荒的地方都搭建过粥棚。”
“到现在为止,民间自发为他戴孝的百姓就不下数千,您现在出去,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顾鹤卿正色道:“本督正是因为这点才要跟他们对质,徐清砚是我的学生,他是什么为人,没人比我更清楚,如果我不站出来,既对不起我的学生,更对不起陛下。”
顾鹤卿抱着必死之心,命人打开了东缉事厂的大门。
铁门洞开的刹那,门外意外地安静下来。
听事们见事已至此,立刻调动厂内所有力量,全副武装保护自家督公。
“诸位且听我一言。”顾鹤卿朗声道。
“我知诸位恨我入骨,但国有国法,若动用私刑处置了我,于各位恐怕略有不便。”
说着随意地拍了拍绯红官袍。
正二品。
谋杀正二品官员是要满门抄斩的。
“况且我一个阉人,何必脏了诸位的手。”
顾鹤卿这般自贬之语,无疑让众人全都怔住了。
在他们的印象里,东厂厂督应该飞扬跋扈、目中无人才对。
然而眼前的人谦逊有礼,不像阉党,反而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我站在这里也不是想为我自己、为我的学生徐清砚辩解什么,还是那句话,国有国法,如果我们犯了刑律,自有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定我们的罪。”
顾鹤卿上前一步。
“我站在这里只是想说,清田一策,是陛下为保全万民,不顾自身安危所定,诸位切不可受奸人蛊惑,辜负陛下的一番赤诚。”
“国朝自太祖登基以来,尚有田亩四万万,户部每年可征赋税多达四百万两,除去朝廷的固定开支,大部分税银都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大家家乡的水利、平常仓、各项徭役支出,都取自于此,可以这么说,只有朝廷的税银足够,大家才能过得好。”
“然而,近五年,天下并无大灾,为何大家的日子却越过越差呢?”
......
百姓们都被顾鹤卿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他们本就是被有心人煽动而来,与东厂实际上没有私人恩怨,此刻听这位东厂督公所言与自己的利益息息相关,便都静静地聆听起来。
“你们之所以越过越差,是因为朝廷鱼鳞册上的田亩数已变为两万万,足足少了一半!”
“那些田哪里去了?”
大量围观百姓都被顾鹤卿问住了。
是啊,田又不会跑,这少的一半田亩都哪去了?
顾鹤卿扫视诸人,见他们都在凝神思索,停了片刻,才继续道。
“他们都被有心之人藏起来了!”
“这些人勾结朝中贪官,将名下田亩隐匿,堂而皇之的不缴纳赋税,然而朝廷的开支是固定不变的,缺的那部分税银由谁补上?”
众人闻听此言,无异于惊雷在耳边炸响。
顾鹤卿笃定地道。
“对!”
“就是由你们来补!”
“你们一年到头辛苦劳作,秋收后卖完粮,所剩居然连一两银子都不到。”
“但田税却一年比一年高,逼得你们走投无路,只能卖妻子、卖儿女,到最后甚至连自己也要卖。”
不少百姓眼有泪光,顾鹤卿的话触动了他们的内心。
这群流民中,大部分人曾经都是有家也有田的,然而到最后,他们除了这副瘦骨嶙峋的身子,一无所有。
甚至有人连自由身也丧失了。
为了活下去,只能卖身豪强劣绅,签订奴契。
从此之后,不止自己,自己的儿子、孙子、子子孙孙都要成为这些人的奴隶,被践踏、被蹂躏,永世不得翻身。
人群中哭声越来越大。
顾鹤卿肃然道:
“这些都是谁造成的?”
“是那群蛀虫!”
“是他们偷了你们的银子,毁了你们的人生。”
“现在陛下要清查这群蛀虫,你们说应不应该!”
不少百姓这才恍然大悟,他们平日里只觉得日子越来越难,可究竟为什么,却搞不明白。
想问问那些读书识字的人,可他们各个高傲无比,谁愿耐下心来听一个不识字的农夫说话?
最后,愤怒的他们只能将矛头指向朝廷,指向御座上的皇帝老儿。
肯定是他横征暴敛,才逼得我们卖儿卖女。
顾鹤卿的一席话,无疑解开了他们常年的疑问。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激烈的讨论。
“听说我们村东的赵家,他家里的地就挂在礼部一位侍郎名下,那可是一千多亩水田,一分税银都不用交。”
“我们老家也有。”
“对,我们村也有,那可是连成片的麦子,马跑一天都跑不到尽头。”
“这么说陛下清田可是好事啊,他们交的多了,我们不就能少交些。”
“是啊,当初怎么没想到这点呢?”
听着众人的议论,顾鹤卿心底长舒一口气。
“督公,小心!”
人群里忽然飞来一块石头,直砸顾鹤卿眉心。
“大家不要听这个阉人胡说!砸死他!”
石子如雨点般砸来,几个挡在前面的听事立刻被砸的头破血流。
一枚带着锐角的石子,擦着顾鹤卿的脸颊飞过,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督公!”
听事们大怒,纷纷拔刀,眼见就要闹出人命。
“住手!”
“给我立刻收刀!”
顾鹤卿用最严厉的语气喝命众人。
这石子分明是人群里暗藏的有心人所砸,目的就是挑起双方的怒火。
如果今日东厂听事动了手,那么民怨非但不能平息,甚至会将陛下也牵连在内。
自己就是死,也不允许有人玷污他心中的明月。
“收刀!”
在顾鹤卿的喝命下,东厂听事不甘心地收起武器。
石雨飞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
嗖嗖嗖嗖嗖~
数十道箭羽宛似流星,瞬间撕裂空气,发出阵阵爆鸣,将众人投来的石子,纷纷打碎。
砰!
数声巨响过后,众人只见长箭密密麻麻地钉在东缉事厂的铁门上。
翎羽颤动,久久不歇。
好厉害的准头!
好强劲的臂力!
射碎飞石不说,余威尚能穿透铁门。
众人震惊过后,循声望去。
一身穿玄色铠甲的男子,坐在马上,手持强弓,于晨曦中纵马而来,宛似毁天灭地的大羿。
“陛下。”
东厂听事纷纷跪倒。
不少百姓顿时懵了,天子居然出宫了?
李烨纵马越过匍匐在地的众人,对还愣在原地的顾鹤卿道。
“上马。”
说完,伸出一只手。
顾鹤卿还有些犹豫,下一息,就被李烨抱到了马上。
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冷气。
“回去再跟你算账。”
说完,在众目睽睽之下,载着顾鹤卿往宫门方向驰去。
东厂听事们,跪伏在地上,远远看着自家督公的身影慢慢变成一个小点,还没能接受眼前荒诞的现实。
陛下居然将自家督公抱到马上,揽在怀里??
待李烨走后,卫英开始收拾残局。
“金吾卫,将人群里投掷石子之人,全部拿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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