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李烨的小纸条

  只一盏茶功夫，东厂听事回来禀告。
  “回督公，属实。”
  陈少监如同脱力般委顿在地。
  顾鹤卿点点头，随后道。
  “本督不是不近人情之人，我知你们办差辛苦，薪俸却少的可怜，于一些小事上沾些油水，贴补家用，是人之常情，可你们切记不要胃口太大。”
  “欲壑难填，终有一日会反噬自身。”
  “是，是，督公教训的是。”
  “好了，除这三个首犯，余下之人本督不再追究过往。”
  “不过你们记好了，从今日起，若有人再敢以这些下作手段蒙骗陛下，本督必不轻饶！”
  “多谢督公，多谢督公！”
  内官监诸人连连磕头。
  顾鹤卿走后，陈少监在最后一个监丞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来。
  监丞哭丧着脸道：“以次充好、虚报价格...这些都是内官监秘而不宣的老手段了，这位东厂督公怎么门清？”
  陈少监颤声道：“人家以前可是天子门生，读过书的，咱们这群人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还想糊弄人家？”
  说到这，陈少监想起了什么：“内书堂已经开了，奉御以上都可以去读书习字，明个起，内官监的都给老子去读书！”
  ·
  夜幕降临，琅玕阁中灯火幽暗。
  细小的火苗在微风中左右摇摆，一副随时就要折断的模样。
  不得已，顾鹤卿只能举起烛台，极小心地靠近那堆积如山的奏折。
  扣扣～
  极轻巧的敲门声。
  来人似乎怕打扰自己，只敲了两下。
  “进来。”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模样清秀的小太监，抱着两个大箱笼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顾鹤卿见状忙放下烛台去帮他。
  “不用，不用。先生，我自己能拿的，您去忙吧。”
  不知道是热得，还是不善言谈，小太监才说上一句话，就微红了脸颊。
  顾鹤卿没听他的，双手抓住箱笼的两角，将它搬放在地上。
  小太监这才直起腰，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顾鹤卿用手扫落小太监肩头的落叶，温和地道：
  “什么东西不能明天送，非要大晚上顶风冒雨。”
  小太监忙道：“是陛下吩咐送来的，可晚不得，再说这东西先生急着用呢。”
  顾鹤卿听是李烨吩咐送来的，忙问：“是什么？”
  “小箱笼里是纸，大箱笼里全是金莲烛。”
  顾鹤卿心中一暖。
  小太监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心疼道。
  “前些日子为了内官监的事忙了两个多月，这才了结，先生也不好好歇着，累出病可怎么好。”
  顾鹤卿笑笑：“无妨，为师本就是大夫。”
  “先生，通政司大大小小的折子每日要几百，以前都是匀给几个太监，每日不过几十封，您为何要自己揽下全部，不仅辛苦，还.......”
  小太监没往下说，脸色却已经不好了。
  顾鹤卿微笑道：“外面那些人说为师是为了揽权是吗？”
  小太监没说话，片刻后点点头。
  “无事，让他们说去吧。”
  “可您这么做，会不会得罪王掌印？毕竟他才是司礼监首领太监，而您只是东厂厂督。”
  “清砚，君子做事，只需无愧于心。”
  “是。”小太监垂下头，“谢先生教诲。”
  须臾，小太监又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几抹神采：
  “先生，他们都说你给我起的新名字特别好听——徐清砚。”
  小太监自豪地念了一遍。
  顾鹤卿温和地道：“砚台是至坚之物，希望你以后遇见大事，所作所为能对得起这个名字。”
  “放心吧先生。”
  “好了，夜深了，快去休息吧。”
  “是，先生您也早点安置。”
  待清砚离开，顾鹤卿俯下身打开地上的小箱笼，入眼处是一沓沓雪白的宣纸，触手极为柔软。
  市面上的纸大多是由稻草捶打烘干而成，纸质粗糙且清晰度极差。
  可自己手中的宣纸，纸面无一丝杂质，竟比往日勤政殿桌案上的还要好上三分。
  顾鹤卿拿了三四张，又将大箱笼打开，取出一支金莲烛。
  蜡烛点燃的瞬间，一室皆亮。
  奏折上原本模糊不清的蝇头小字，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顾鹤卿将金莲烛插在蜡台上，旧的那支也没舍得扔掉，准备以后洗漱时用。
  今日的奏折已经看了三分之一，再有两三个时辰，鸡鸣之前应该就能全部看完。
  如此不要身体的熬，并不是自己想要揽权，而是内廷的宦官们大多没读过什么书，根本搞不清通政司这些折子，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
  陛下是通过靖难登上至尊之位的，很多文官并不信服，若此时天下再生出些大事，那些心怀不轨之徒必然要借机闹事。
  自己辛苦些，将这折子好好分类，陛下就能轻松一些，好有余力对付那些奸佞。
  念及此处，顾鹤卿开始飞快地阅看手中奏折，时间快速流逝，堆积如雪花的奏折，开始一点点融化。
  顾鹤卿一边看，一边将重要事项誊抄在宣纸上，刚写了一页，正要翻篇时。
  竟发现两张纸之间夹了张一指宽的字条。
  上面赫然是李烨的字迹.......
  “不许熬夜。”
  望着纸条上遒劲有力的四个字，一股暖流自心中弥漫开来。
  烛光下，顾鹤卿绝美的脸上，不可抑制地多了几抹红晕。
  “好。”
  他不由自主地答应一声，随后哑然失笑——这又不是勤政殿。
  看看左手边剩下的几十封奏折，又看看右手边的字条。
  顾鹤卿默默放下手中的笔，开始更衣安寝。
  一夜好眠。
  翌日清晨，顾鹤卿醒来时，已是辰时，以往他很少睡到这个时辰。
  过往每日秉烛读奏报，那些蜡烛里散出的烟尘都让他无法入眠。
  而现在正值雨季，他双肩上的伤口每逢阴雨便疼得厉害，便不敢开窗通风，加重寒气，是以每每睡不踏实。
  顾鹤卿披着外衣，走到桌案前，看了看烛台上燃了一半的金莲烛。
  昨晚他没注意，这些金莲烛竟是用蜂蜡制作而成。
  蜂蜡烛。
  火焰亮且烟尘极少，无刺鼻气味，是蜡烛中的珍品。不过因其产量低，仅供皇室或祭祀仪式时使用。
  顾鹤卿有些不安地看了看身后大箱笼中的金莲烛——足足几百根。
  陛下...陛下不是将这一年的蜂蜡烛都拿给自己了吧.....
  顾鹤卿盯着那些蜡烛足足发了半个时辰的呆，这才想起过些日子就是惜惜的生日，自己也该去司珍司将簪子取回来了。
  殊不知这一去，竟看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