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阿青，子晋哥哥一定会治好你

  当李烨脱掉沉重的朝服，缓步走进长生殿时，就见顾鹤卿端端正正地跪在内殿的白玉石砖上。
  烛影在暗处轻轻摇曳，将重重帐幔晕染成暖黄色。
  顾鹤卿绝美的侧颜，被这光揉得多了几分温柔，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下，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李烨跪坐到他对面，薄唇轻启。
  “这是做什么？”
  顾鹤卿缓缓抬头，口中说不出的那些话，都在瞳孔深处蒸腾成了朦胧水雾。
  李烨柔声问：“今天高兴吗？”
  顾鹤卿点点头。
  随后，他的身体轻轻颤动着，几次欲言又止，直到最后，满腹心事化作一声哽咽。
  “陛下...您...您剐了我吧。”
  “为什么？”
  “您替外祖父申冤、替我...雪耻，又给了母亲...给了母亲一段美满姻缘。”
  “自净身以来，世上再无一人如陛下这般在乎我的喜怒，不管陛下出于何种目的，您的心意，鹤卿都无以为报。”
  “你可以报的。”
  “我...不能说出靖清帝的下落。”
  长生殿内安静极了，只能听见蜡烛轻微的爆响。
  暗淡的烛光，将两人拢在阴影中。
  不知过了多久，李烨才轻轻地道。
  “你知道剐刑要割多少刀吗？”
  “三千六百刀。”
  “需要去衣行刑。”
  “是...我不怕疼。”
  李烨轻笑一声，“抬起头，看着朕。”
  顾鹤卿缓缓抬头，当他的眸子对上那一汪深潭时，发现里面荡漾的不是冷冽，而是疼惜。
  “你不是不疼，你只是能忍。”
  ......
  顾鹤卿微怔，眼角的泪似露珠般清透。
  李烨唇角牵起柔软的涟漪，声音柔和到了极点。
  “你很厌恶自己的身体，不爱惜它，所以你就极刑而无愠色。”
  “所以，只要别人有一丝需要，你就会站出来替她承受痛苦。”
  “所以你希望以这世上最残酷的刑罚毁了这副——这副在你看来厌恶至极的躯体。”
  “是吗？”
  这股深埋心底的自厌，被李烨一朝揭破，顾鹤卿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恨声道。
  “是的，我厌恶它，深深的厌恶。”
  “这不应该是我的身体，更不应该是我的人生。”
  “我不想做残缺之人，终日活在别人的鄙视、厌恶之中。”
  “可朕已经下旨让他们闭嘴。”
  “那有什么用！”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陛下的一纸圣旨能改变天下人对阉人的看法吗？”
  “我纵然再精通岐黄之术、再惊才绝艳，就能变回当初的顾鹤卿吗！”
  眼前人的滚滚热泪都流进了李烨心里。
  “你....对这个世界真的已经毫无留恋？”
  一滴清泪落在尘埃中，顾鹤卿缓慢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
  李烨将青玉案上准备好的酒，递给顾鹤卿。
  “喝了它。”
  “多谢陛下给我个痛快！”
  顾鹤卿双手施礼，朝李烨重重地磕了三下，拿起酒樽，一饮而尽。
  片刻后，他缓缓闭上双眼，一切心绪在此刻瞬间终止，身体不由自主地倒向冰冷的石砖。
  李烨伸出手，接住了已然没有任何知觉的他，揽在怀里，让他的脸颊轻轻靠在自己肩头。
  烛影摇动，流光倾泻在李烨的脸上，给他原本冷若冰霜的面容增添了不少暖意。
  他用下颌轻轻擦了擦怀中人柔软的发丝。
  “阿青，子晋哥哥一定会治好你。”
  ·
  顾鹤卿绝没想到自己还能醒来，所以第二天清晨，当他发现自己正躺在长生殿外的床榻上时，久久回不过神来。
  “醒了吗？”
  殿内李烨正垂着头，用一枚小巧的刻刀雕着手中竹片。
  “奴婢醒了。”
  顾鹤卿急忙起身穿衣服。
  “嗯，吃过早膳，朕带你出宫见一个人。”
  竹屑簌簌而落，片刻，一个“忧”字已然成型。
  “是。”顾鹤卿应了一声，进殿为李烨梳洗穿衣。
  李烨将手中的忧字随意地扔进锦盒。
  顾鹤卿余光瞥见，锦盒里面已经有了同样大小的思、怒二字。
  不想陛下还有这样的习惯，不知他因何忧愁？
  是因为靖清帝？
  顾鹤卿的心瞬间被内疚填满，有那么一刻，他真的想将靖清帝的下落告诉李烨。
  然而李烨并没注意到他隐匿的情绪，二人简单地吃了一口，便上了出宫的马车。
  此次出行极为隐秘，所以身边除了卫英，李烨没再带任何人。
  顾鹤卿忐忑不安地坐在马车里，收在袖中的手指又紧了三分，他微微抬头，见李烨坐在旁边闭目养神，连衣角都不曾惊动。
  车轮碾过土路，上面的石子让马车时不时地颠簸一下，如同他的心。
  已经出城了，陛下究竟要带自己去见什么人？
  马车越走越远，周围的环境肉眼可见变得荒凉，到最后别说是人，甚至连动物都不再出现。
  是以，当一座白墙灰瓦的院落突兀地出现在顾鹤卿眼前时，他仍有些难以置疑。
  一丈多高的白墙泼了桐油，在这冰天雪地里越发滑不留手。
  几处楼哨中，安置着崭新的神臂弩，能瞬间射杀百米之外的敌人，其上淬着剧毒的箭矢，在阳光下泛着幽光，仿佛一条毒蛇，要择人而噬。
  十数名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分站在各个方位巡视。包着层层铁皮的大门，缓缓拉开，带下簌簌灰尘。
  “陛下，请。”
  李烨负手走在前面，当顾鹤卿和卫英都走进大宅时，铁门再次被闭合。
  与外边的阴森恐怖不同，大宅里的设置与普通的京城富户一般无二，回廊曲折，庭院幽深，甚至还有一处已经结了冰的锦鲤池。
  顾鹤卿更加好奇，究竟什么人住在这里？
  然而当他看清厅堂内那张鼻青脸肿的面孔时，整个人怔在原地。
  靖...靖清帝？！
  靖清帝原本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眼见李烨走进来，怕他再揍自己，转身就想往内堂跑，却被李烨毫不留情地叫住。
  靖清帝尬笑数声，唤了声：“三叔。”
  “呵。”
  李烨走过去径直坐在堂上。
  靖清帝一步变两步，慢慢地蹭过去，双手垂直放在两侧，乖得不能再乖。
  “陛下...不是我说的。”
  顾鹤卿的声音颤抖。
  靖清帝摆摆手，“朕知道不是你说的。”
  “...那是怎么回事？”
  卫英开口回答了顾鹤卿的疑问。
  “督公出诏狱没几日，靖清帝因肚饿独自出去买食物，拿着一张百两银票买烧饼，却不知道要找零，引起金吾卫暗探的怀疑，被当场抓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