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当然是要继续效力

  边城之外，三里之处，便已有军士相迎。
  此等隆重盛况，莫说是亲眼所见，边城这些活下来的百姓，有生之年，连听都没听过。
  十万铁骑如同洪流滚滚而来，震慑人心不说，便是连大地，都为此震颤不已。
  而此时的村头，却是一片祥和。
  小院之内，崔莹已经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晚宴，有酒有肉。
  “小叔，军营之中，如此热闹，你又在这一战中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为什么不参加庆功宴呢？我可是听说，边军今夜杀鸡宰羊，弄的十分热闹呢。”
  饭桌上，崔莹很是好奇的问。
  赵平安再次平安回来，并且立下如此汗马功劳，对整个赵家老说，都是光宗耀祖，光耀门楣之事，作为其兄长遗孀，说实话，崔莹也打心眼里为赵平安觉得自豪。
  毕竟，谁又能想到，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赵平安便从一个胆小怕事，混吃混喝等死的窝囊废，便成为拯救边城的大英雄。
  赵平安猛扒了几口饭菜，含糊不清道：“庆功宴有什么好吃的，还不如嫂子你做的饭菜，这些日子可算是饿死我了，去外面执行任务，只能吃干粮喝淡水，我可是十分想念嫂子的厨艺。”
  赵平安并非是一个喜欢多热闹的人，不论前生今世，无非只是想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而已。
  眼下犒赏一事，月阳直接表态说了没有。
  那这庆功宴对他来说，也就是味同嚼蜡，没有任何兴趣。
  至于什么从朝堂来的大将军，更是和他半毛钱关系没有。
  毕竟，大家根本就不是一个圈子的人，非要往近凑，那就着实有些自讨没趣了。
  “是……是吗？”
  听到赵平安如此直白的话，崔莹竟然脸颊迅速有了几丝红晕。
  “既然小叔喜欢吃，那……那奴家以后就多给你做些。”
  赵平安突然放下碗筷叹了一口气。
  “嫂子，我有些对不起你，原本以为这一战之后，咱们家就能过上大富大贵的日子，再不济，以后吃喝也能有人伺候，可没想到，唉……”
  “小叔说什么呢？”
  崔莹白了他一眼。
  “奴家可从没想过过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咱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再说了，上次你给了四十多两银子还在家里呢，这些钱，已经足够咱们吃喝无忧了，至于其他的，就别想那么多了。”
  “钱再多，又能有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来的更加重要？”
  “哈哈。”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笑声。
  “赵平安，我就知道你小子没那么容易死，我都跟嫂子说了，你有九条命，她还不信。”
  “文斌？”
  赵平安喜出望外。
  人生在世，最美好的事情，莫过于劫后余生之后，能有亲朋好友相聚于此。
  “你小子，来就来嘛，还提什么东西。”
  赵平安瞧见这位好兄弟还提着两个坛子后，忍不住打趣。
  印象中，这位好兄弟的家境，其实也就一般般，勉勉强强能一天吃饱两顿饭，若非如此，也不会现在还未娶妻。
  周文斌咧嘴一笑：“赵平安，这东西，可是哥哥我用攒了好久的辛苦钱才买来的两坛好酒，要不是你小子活着回来，我还真舍不得拿出来呢。”
  他一边笑着，一边将两坛好酒放在桌上。
  崔莹见状连忙道：“文斌你先坐，我这就去给你拿碗筷。”
  “哟，那就多谢嫂子了，顺便再多拿三个碗，咱们姐弟三人，今晚一醉方休。”
  “哈哈，三只碗哪里够？再加两只才行。”
  院门之外，再度传来两声爽朗大笑。
  吕东庭推开院门而入，其身后跟着罗纪，而罗纪的手中，还拎着两个食盒，远远便有一阵香气扑面而来。
  “吕老哥？罗老哥？”
  赵平安欣喜不已。
  “你们怎么来了？不去参加庆功宴？毕竟这次你们的牛筋，可为边军解决了燃眉之急啊。”
  在得知吕东庭被宁先生救下来之后，赵平安便已经去看望过，在确认其真平安无事之后才放下心来。
  比起人命来说，赵平安忽然觉得，没能从中倒手一次，赚取丰厚利润，似乎显得也没那么重要了。
  毕竟，还有什么能比人活着更重要？
  带血的钱，赵平安不赚，也赚不了。
  罗纪将食盒放下微笑道：“庆功宴说的好听点是庆功宴，实际上，不过就是为了迎接几个大人物，专门弄出来的噱头而已，我们这些人，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想了想，还是你这院里来的实在，就咱们这些人，不涉及任何公务，不谈任何国事，单纯就只是为喝顿酒，如此才算尽兴。”
  “好。”
  赵平安爽快大笑。
  “能有两位老哥作陪，是小弟的荣幸。”
  崔莹已取来五只酒碗，分别倒满。
  赵平安正要提起酒碗说两句时，院门之外，竟再度传来几声咳嗽。
  “咳咳……那什么，赵平安那小子，应该就是住在这里了。”
  “咦，好香的酒味，还有肉味。”
  “好小子，难怪不去参加庆功宴，搞了半天是在自己家里吃好的喝好的，而且……连咱们几个老家伙都不叫，实在是过分。”
  赵平安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他快步上前打开院门。
  “行了行了你们几个，要喝酒进来就是了，在外面那多废话，我赵平安就算再穷，还能亏得了几位跟随我浴血奋战的老哥哥？”
  外面，正是魏冒，李青，甘隆三名老兵。
  赵平安同样问起三人为什么不参加庆功宴，反而来这里这破院子。
  李青嘬了一口大烟，徐徐吞云吐雾道：“人老了，凑不了那个热闹，反而喜欢简简单单。”
  “再说了，咱们几个老家伙都有自知之明，就不去大煞风景啦，这不就想着来你这里蹭一顿？”
  众人一笑置之。
  吕东庭端起了酒碗，恭恭敬敬道：“承蒙几位老哥远赴塞外救我兄弟家人出水火之中，吕某一介商人，别无长物，唯以此酒，聊表寸心，吕某先干为敬，往后三位老哥但凡有任何差遣，吕某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说罢，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末了不忘拂去嘴角酒渍赞叹了一声：“哈哈，好酒，有力气。”
  赵平安见他喝的有滋有味，不禁心生好奇。
  “真有那么好喝？”
  他半信半疑，一口下肚，不料下一刻便觉寡淡无味。
  “这玩意儿也能叫酒？”
  这东西不说口感，恐怕酒精度连二十都上不去。
  “喂，赵平安，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觉得我是随意提了两坛酒忽悠你不成？这已经是我在边城能找到的最好的酒了，这酒可是出自酒道大家不醉翁之手。”周文斌觉得委屈。
  闻言，其他人也纷纷尝了一口。
  “酒没问题啊，的确是好酒……”
  “赵平安，你小子到底懂不懂酒？别不懂装懂，这可是不醉翁酿的酒，那可是公认的酒仙。”
  赵平安没好气道：“开玩笑，我会不懂酒？”
  突然，赵平安话音戛然而止。
  他猛然一拍脑门儿。
  “我凑，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下一刻，他两眼放光，狂笑不已。
  “发了，这次我真要发了。”
  众人见他这般癫狂模样，不禁个个皱起了眉头。
  “赵平安，你小子没事吧你？”
  “莫不是失心疯了？”
  好半天之后，赵平安才止住笑声。
  这个世界的酿酒工艺，看来并不发达，若是这等度数的酒便能称之为好酒，那前世自己喝的那些又算什么？岂不是仙酿？
  “各位莫急，请听老弟我一言，我虽不知你们说的不醉翁究竟是何人，不过这酒，跟老弟我酿的酒比起来，根本就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小叔你会酿酒？”崔莹瞪大双眼，一脸难以置信。“奴……奴家怎么不知道？”
  赵平安当即脸色涨红。
  “咳咳……这个嘛，嫂子，我也是无意之间从一本古籍上看到的，总之，我酿的酒，绝对是真正意义上的仙酿。”
  “唔？”
  见赵平安说的信誓旦旦的样子，吕东庭不禁来了兴趣。
  他知道赵平安不是一个吹牛说大话的人，更何况是在这种人尽皆知的事情上？
  作为一个商人，在这件事情上，他敏锐嗅到了巨大的商机。
  “赵老弟，你要是真能酿出你说的那种仙酿，那，你可就等于拥有了亿万财富。”
  “放心，我赵平安说话算话，给我七……不，给我五天时间，我先酿一坛出来给大家品尝品尝，待尝过之后，再下定论，如何？”
  “好，就依照你所言，五天，我们可都等着你的仙酿。”
  “什么五天七天的，你们这里，倒是比我边军军营还更加热闹。”
  正当众人各自打趣之际，院门之外，又一次传来一道人声，只不过，当听到这道声音的时候，众人俱是一愣。
  赵平安皱着眉头打开院门，而门口，正站着一道亭亭玉立的倩影，不是月阳公主又是谁？
  “公主殿下……”
  众人齐齐一惊。
  赵平安满脸疑惑道：“你怎么来了？”
  月阳板起了一张脸，满面寒霜道：“怎么？不欢迎吗？”
  半个时辰之前，边军大营之中。
  载歌载舞，篝火旺盛。
  月阳遍寻大营，才发现众将士皆在，唯独不见赵平安身影，不禁心中怅然若失，这才寻到这里。
  “小叔，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请公主殿下进来坐啊。”
  崔莹慌忙招呼。
  赵平安这才回过神。
  不管对方待自己如何，始终是一国公主，自己还得在人家的地盘上混饭吃，总不能失了礼数。
  “咳咳，公主请进……”
  月阳一把推开赵平安，径直坐下之后，也不等众人招呼，便自顾自随手拿起一只碗，倒满了一杯酒后，一饮而尽，豪气干云。
  一杯酒罢，她竟然再度不言不语又连干两大碗，一连三碗酒下肚，看得众人俱是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
  一旁，崔莹作为院中唯一的女子，虽然心中畏惧，但还是硬着头皮关心的问道：“公主，这……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出了什么事情？”
  月阳冷笑不已。
  “本宫能出什么事情，本宫好得很，战事告捷，本宫心里不知道多开心。”
  “开心就好，开心就好，大家请满饮此杯。”
  赵平安见状，连忙打了个哈哈端起酒碗，试图活跃气氛。
  不见他才端起酒杯，就被月阳一手打翻。
  “饮什么饮？这里所有人都有资格饮酒，唯独你赵平安没资格。”
  “过分了吧？”
  赵平安脸色微冷。
  “凭什么我就没资格？我立下的功劳虽然不算大，但也不见得小吧，所有人有资格喝酒，就我没有？”
  “你当然没有，你一个逃兵有什么资格喝酒？”月阳酒劲上头，此时终是没忍住将心中的委屈和窝火一股脑儿的发泄了出来。
  赵平安冷笑道：“我怎么就成了逃兵了？”
  “你觉得！本宫令许将军封你为一营之长，你不允就罢了，为何庆功宴上还不辞而别？”
  “我这人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当什么营长，如今战事告一段落，暂时无用武之地，回一趟家怎么了？没吃军营的，没喝军营的，没占用一个铜板的军费，怎的还怪起我来了？”
  “你……”
  月阳气得娇躯颤抖。
  “赵平安，莫非你觉得我大俪王朝的边军还缺你一个人的吃喝不成？”
  赵平安似笑非笑：“那也未必，毕竟……现在所有战死沙场士兵的安家费和丧葬费加起来，可是一笔天文数字，我能省则省，公主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赵平安……”
  月阳气得猛然一拍桌子。
  “过分的人是你才对吧？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就是觉得本宫没给你犒赏，所以你觉得心里不舒服，故意做给本宫看。”
  见对方直接撕破脸皮，赵平安索性也不装了。
  “是又如何？怎的？你边军数百将士吃烤羊，喝好酒就有银子？犒赏有功之士就没钱？”
  “若真是边军将士庆功，那也罢了，毕竟大家都是生死线上千辛万苦才活下来的，庆功也是理所应当，但今天来的十万大军同样也举行盛宴，这又算怎么回事？两军交战之时，他们，可曾到来？又可曾折掉一兵一卒？怎么？他们吃的喝的，便不是大俪王朝的银子了？便不是大俪百姓的血汗钱了？”
  “赵平安……”
  月阳已气得面无人色，甚至，连语气中都带着几分哭腔。
  赵平安冷冷道：“别说叫我名字了，就是把我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也没用，事实就是如此。”
  院中众人，见两人争吵到如此激烈的地步，纷纷有意打圆场。
  就连崔莹也忍不住劝道：“小叔，你怎么跟公主说话的，还不跟公主道歉？”
  “大可不必。”
  月阳衣袖一挥。
  “赵平安，你真觉得我这大俪王朝公主的身份有你想的那么好使？你可知今天来的这些援军，主事之人又是谁？”
  “跟我有个鸡毛关系，打了胜仗，立了大功，没有犒赏就罢了，还搞个什么逃兵的罪名，这兵，我看不当也罢。”
  赵平安此时亦被激的来了火气。
  “当然，公主殿下你要是听着不舒服，或是觉得我赵平安冒犯了你，那你大可以下令诛我九族……可惜我现在没有九族，就我跟嫂子相依为命，你下令将我们杀了就是，不过在那之前，我赵平安就算拼了性命，也会拉足了垫背的。”
  这一刻，月阳心中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化作泪水，夺眶而出。
  她毅然决然道：“赵平安，在你心中，本宫就是你想的这种人？”
  赵平安将脑袋侧在一边抬头看星星。
  “罢了。”
  月阳长叹了一口气。
  “你宁愿要钱，也不要担任军中将领，那本宫如你所愿就是，说吧，要多少银子，只要你开口，本宫就算想尽一切办法，都会给你凑齐，保证不会欠你一丝一毫。”
  在场的众人，除了赵平安和崔莹之外，都是一些老油条。
  他们又如何看不出这其中的缘由？
  吕东庭连忙将赵平安拉到一边，苦口婆心劝道：“赵老弟，你平时那么聪明，怎的在这种事情上犯了糊涂？你真以为公主是舍不得那点犒赏？人家是舍不得你这个人，想提拔你，重用你懂不懂？”
  赵平安嗤笑不已：“提拔我，重用我是这个态度？”
  “唉，你小子……”
  吕东庭很是无语的拍了拍其肩膀。
  “你可知世上有一种女人，天生傲骨，这种女人，是不论如何都不会在男人面前说软话的，即便她心中想的是这个意思，也不会直接说出来，而是拐弯抹角的让你领会到她的意思。”
  “而公主恰好就是这种女人，再加上，其贵为一国公主，而你我，都是一介草民，难不成你还想着让公主求你替她办事？传出去莫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赵平安没好气道：“怎么？我替她办事还得反过来感谢她？天下哪儿有这种道理？”
  吕东庭：“……”
  另一边，崔莹几人，也同时劝导月阳。
  “公主殿下，小叔就是这个脾气，你大人有大量，千万要多担待担待。”
  “没错，公主，赵平安这家伙，虽然脾气是犟了点，但绝对没有坏心眼，人品肯定没问题。”
  两方如此劝解好半天之后，终于是将气头上两人的情绪渐渐安抚下来。
  而两人，也终于又再度坐到了一张桌子上。
  不过即便如此，两人也是各自脸朝一边，谁也不正眼看谁。
  崔莹终于看不下去，悄然来到赵平安背后，狠狠地在其腰间拧了一下。
  “小叔，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跟公主敬酒道歉啊。”
  “事先说好，你若是不道歉，那奴家这个当嫂嫂的，对你肯定不会有好脸色。”
  “公主是在意你，才会对你如此上心，否则为何专程这么远跑这一趟？你却还要专门气她，不管怎么说，人家始终是个女孩子，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么？”
  殊不知，此时赵平安心中已松懈了几分。
  再加上众人这么一劝，心中火气，也渐渐消散。
  他不情不愿酒杯倒满，随后象征性的端起来自顾自饮下。
  “公主，对不住了，草民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你说的那些大道理，冒犯你了，这杯酒先干为敬。”
  眼见赵平安虽然态度敷衍，但总算是给自己了一个台阶下，月阳也就不再端着，顺势借坡下驴的淡淡道：“那你现在告诉本宫，你到底是要钱，还是要替我大俪王朝继续效力？”
  “废话，我当然是要……”
  赵平安正要说出最后一个钱字，忽然便瞧见好几道杀气十足的目光朝自己射来，他只得连忙改口道：“当然是要继续为大俪王朝效力。”
  下一刻，月阳笑容绽放，如同月下池中荷花，千娇百媚。
  “这还差不多，算你小子识相，本宫就勉为其难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