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哑巴少年

  让人将黑衣奴隶带回去，楚昭宁带着桑落在街上走了一圈。
  闻着前头巷子口漂浮着新焙胡饼的焦香，听着银匠铺内錾子敲击声清脆可闻，看着茶楼酒肆里戴方巾的说书人醒木三响……
  熟悉又陌生的街市，嘈杂又热闹的人群，生机勃勃地让楚昭宁差点落泪。
  楚国公府。
  得知这是自家大小姐亲自买的护卫，管家福伯眼睛一亮，赶忙将人带去涮洗沐浴，又换了一身新衣裳。
  楚昭宁回府时，人已经送到蒹葭院候着了。
  蒹葭院不算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楚昭宁刚踏进院子，便看到了那道立在院子门口翠竹林前的身影。
  一瞬间，楚昭宁竟又有些恍惚，直到那道身影“咚”地单膝朝她跪下。
  若是萧墨，怎么会向她下跪呢？
  楚昭宁稳了稳心神，暗叹自己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起来说话吧。”楚昭宁上前两步。
  那人却是一动不动。
  楚昭宁蹙了下眉头，再度上前，“你放心，这里不是斗兽场，我买你回来也不是让你做奴隶，你不必如此拘谨。”
  她这话说完，那人不仅依旧没有起来，反而将头埋得更低了，浑身都散发着局促。
  就在这时，桑落突然急急忙忙地从外面冲了进来，气喘吁吁道：“小姐，不，不好，这人，他，他是个哑巴！”
  楚昭宁一惊：“你……”
  突地，她想到了什么，猛地又看向少年，“张嘴。”
  这一次，少年倒是乖乖抬头张了嘴。
  在看到少年舌头完好时，楚昭宁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曾经见过一个不会说话的奴隶，倒不是生来不会说话，而是人牙子为了方便，特意割了他的舌头。
  也就是这下，楚昭宁看清了眼前少年。
  少年大概十四五岁，略显棱角的脸上还有两分若隐若现的稚气，肤色白净五官端正。
  最让人惊艳的，是他那双略带蓝灰色的眸子！
  楚昭宁眼里闪过一抹诧异：“你不是大雍人？”
  “啊？”桑落也凑了上来，待看清之后立马将头摇的像拨浪鼓，气鼓鼓道：“不行不行，这人不行，我现在把他送回去。”
  就这人牙子还敢跟她家小姐要一百两！
  桑落话音刚落，那少年刚稍微抬起的头再一次低了下去。
  楚昭宁却没有说话，她看了少年一会儿，缓缓蹲下身子，一字一句道：“你愿意留下来吗？”
  少年猛地抬起头来，激动地点了点头。
  “可是他不会说话呀。”桑落急得跺脚。
  “会。”楚昭宁笃定道。
  “啊？”
  “他的眼睛会说话。”
  少年的眼神很是清澈，像湖泊也像琥珀。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样澄澈干净的眼睛了，在那般困境下依旧拥有这般清明的眼神，会不会说话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他是外邦人呀。”桑落又道，她家小姐就是太心软。
  “外邦人又如何？”楚昭宁轻嗤。
  谁说护卫不能是外邦人？真要论起来，她宁可找一个与大雍没有任何纠葛的外邦人。
  且福伯既然知晓少年的情况却没有赶他走，就代表这人的底子是干净的。
  “你不会说话，那可会写字？”楚昭宁刚问完，就后悔了。
  便是在大雍，一般的百姓家里也没几个会写字的，更何况是比之更匮乏的外邦。
  因为那个人，她竟习惯性地觉得奴隶都会写字……
  可让楚昭宁没想到的是，在她愣神的瞬间，少年居然轻轻点了点头，接着便捡起一旁落在地上的竹条，写了两个字。
  “谢谢。”
  这是初春新生的竹条，很是柔软，可少年的字落下时，一笔一划竟格外的苍劲有力。
  楚昭宁看着这两个字，眼里闪过一抹诧异，看向少年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考究。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少年再次转动竹条：“白奴。”
  白奴？
  楚昭宁眯了眯眸子，“你是怎么到人牙子手里的？”
  “醒来的时候就在了，他们说我是被之前的主人卖过来的。”少年又写。
  “他们说？”楚昭宁敏锐地捕捉到了少年话里的不对。
  少年垂了垂眸子，再次写下一行字：“我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
  看到这句话，楚昭宁心中的疑惑再也压不住。
  “落落，他的卖身契拿来了吗？”
  “拿来了。”听到楚昭宁的话，桑落赶紧从怀里拿出福伯刚刚交给她的卖身契。
  楚昭宁接过，认真地比对了一下，卖身契上画着少年的面容，旁边赫然写着“白奴”二字，红色手印、官府盖的印戳也一个不落。
  确实没有作假。
  但少年这一手字绝非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加上他那身功夫，若之前真就是奴隶，那也绝非一般人的奴隶。
  楚昭宁定定地看了少年一眼，认真问道：“你若愿意留下来，我便帮你另起一个名字，只我先与你说，我的身边许不会很安静。”
  只要能护住家人，不像上辈子那般重蹈覆辙，她不怕给自己找麻烦。
  少年猛地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女，重重点头。
  既已重新开始，那过往一切都将为零。
  楚昭宁微微一笑，将手中的卖身契一撕为二，“那以后就叫你卫翎吧。”
  卫翎，往后的日子，你我一起重生。
  “小姐！”桑落惊呼一声，卫翎也瞪大了眼睛。
  楚昭宁却没有丝毫犹豫，再一次将卖身契对半撕开，“日后，你若是想走，只消与我说一声，便随时可以离开。”
  这少年有功夫，真要走，她是拦不住的。
  与其如此，不如一开始便开诚布公。
  桑落看着自家小姐脸上露出了她好久没有看到的笑容，眨巴眨巴了眼睛，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也能接受了。
  傻点没关系，能打就行；
  不会说话没关系，听小姐的话就行；
  银子要的多点也没关系，小姐开心了就行！
  而且，刚刚她只是一昧的生气去了，现在才发现这小奴隶是真的好看呀！
  卫翎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纸片，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少女，仍有种做梦的错觉。
  他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睁开眼睛时已经被锁进了大铁笼子里，他只知道为了活下去，他要和人争食，和兽打架。
  直到她买了他，还给了他一个名字。
  卫翎，卫翎。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他很喜欢这两个字。
  他不会走的，他会一直守着她。
  他想写下来告诉眼前之人，院子外头突地传来一道清脆活泼的声音，“阿姐，阿姐！我回来了！”
  楚昭宁一愣，猛地转身，只见一道身着粉色衣裙的身影穿堂而过，宛若蝴蝶般朝她扑来。
  是阿音！
  楚昭宁大喜，正要上前迎接，突然发现少女身后还跟着一人。
  虽然只露出一半的身影，却让楚昭宁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如坠冰窖。
  萧墨，他怎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