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皇帝问

  乾清宫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
  当值太监宫女全被屏退，只有几名带刀侍卫沉默立于殿外。
  "臣韩昭，奉诏觐见。"韩昭在殿门外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异常清晰。
  殿内传来瓷器轻碰的脆响，接着是肖长珏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进来。"
  韩昭整袖入内，发现皇帝背对殿门而立，正在把玩案头的一只青玉茶盏。
  烛光下，肖长珏一袭素白常服，未戴冠冕，黑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比平日朝堂上年轻许多，却也更加难以捉摸。
  "知道朕为何召你吗？"皇帝依然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韩昭保持行礼姿势："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愚钝？"
  肖长珏突然转身，手中茶盏重重砸在韩昭脚前，"朕看你是胆大包天！"
  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溅湿了韩昭的官服下摆。他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臣知罪。"
  "知罪？"肖长珏冷笑，"那你说说，所犯何罪？"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韩昭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皇帝是在试探，还是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
  "臣……不该深夜还在衙门处理公务，实在有违陛下'戌时熄烛'的旨意。"韩昭选择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过错。
  肖长珏眯起眼睛，缓步走近。
  随着距离缩短，韩昭闻到皇帝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还混杂着一丝酒气——这很不寻常，肖长珏向来节制饮酒。
  "韩昭，"皇帝在距他三步处站定，声音突然变得极轻，"陆肃尧在你府上，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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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如同一柄利剑直刺心口。
  韩昭呼吸一滞，面上却不露分毫："陛下何出此言？陆将军不是早已发配漠北？"
  肖长珏不答，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平日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韩昭感到后背渐渐被冷汗浸湿。
  "朕最后再问一次，"皇帝一字一顿，"陆肃尧，是否藏在你府上？"
  殿角的更漏滴答作响，每一滴水声都像重锤敲在韩昭心上。
  此刻若承认，便是欺君死罪；若否认，皇帝可能已有确凿证据……
  电光火石间，韩昭做出抉择。
  他双膝跪地，额头触上冰凉的金砖："微臣不知陛下何意。若陆将军私自返京，臣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自当全力缉拿。"
  这是个巧妙的回答——既不直接否认，又将立场摆在了执法者一方。
  韩昭盯着眼前的一小块金砖，上面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肖长珏沉默良久，突然轻笑一声："起来吧。"
  韩昭谨慎地直起身，却不敢站起，仍保持跪姿。
  皇帝踱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镇纸——那是一方青玉雕成的卧虎，陆肃尧去年进献的寿礼。
  "韩昭，"肖长珏的语气忽然疲惫起来，"你说实话，你觉得……朕是个好兄长吗？"
  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让韩昭一时语塞。
  皇帝不等他回答，自顾自继续道："仪儿，五岁那年，从御花园的假山上摔下来，右臂骨折。朕背着她一路跑到太医院，她疼得直哭，却还惦记着落在假山上的布老虎……"
  韩昭静静听着，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说起往事。
  "后来那只布老虎，是陆肃尧冒险爬上去捡回来的。"肖长珏苦笑，"那时他还是朕身边的伴读，为了讨好公主，连命都不要。"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韩昭突然意识到，皇帝不是在审问他，而是在……怀念往昔。
  "陛下……"沉默许久，他试探着开口。
  肖长珏抬手制止："罢了。你退下吧。"
  说完竟转身往内殿走去，背影说不出的落寞。
  韩昭呆跪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这就结束了？皇帝深夜急召，就为了问一句陆肃尧的下落？
  "陛下，"他鼓起勇气追问，"若陆将军真的返京，该如何……"
  肖长珏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带他来见朕。"
  顿了顿，又补充道，"朕不会关他。"
  这句话轻如叹息，却让韩昭心头巨震。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是陷阱，还是……
  没等他再问，肖长珏已经消失在养心殿的屏风后。
  空荡的大殿里，只剩韩昭一人跪在碎瓷片与茶渍间，满腹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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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乾清宫时，东方已现出鱼肚白。
  韩昭拒绝了宫轿，独自步行回府。
  晨雾笼罩的街巷空无一人，他的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皇帝的态度太奇怪了。
  明明已经怀疑陆肃尧返京，却没有大发雷霆，没有下令搜捕，甚至没有追究他的欺瞒之罪。
  那句"朕不会关他"究竟是何意？
  转过一个街角，韩昭突然警觉地停下脚步。前方巷口闪过一道黑影，动作快得不似常人。
  他手按剑柄，缓步靠近……
  "大人！"黑影主动现身，原来是刘城，"属下一直在此等候。"
  韩昭松了口气："不是让你通知城南暂缓行动吗？"
  "已经传话了。"刘城凑近低语，"但有个新情况——陆将军不在破庙，他……似乎是潜进宫了。"
  "什么？！"韩昭一把抓住刘城手腕，"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您入宫后不久。陆将军说，要亲自确认公主安危。"
  韩昭眼前一黑。
  陆肃尧疯了不成？皇宫大内戒备森严，若被发现，就是当场格杀的大罪！
  "立刻召集人手，"他咬牙道，"在毓庆宫外围接应。若事情败露，定要……"
  话未说完，远处皇城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钟声——这不是晨钟，而是警示有刺客的警讯！
  韩昭与刘城对视一眼，同时拔腿狂奔。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时，他们惊恐地发现毓庆宫方向升起了滚滚浓烟。
  "走水了！"街上开始有人惊呼。
  韩昭的心沉到谷底。陆肃尧，你究竟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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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毓庆宫偏殿确实起了火，但火势不大，很快被宫人扑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