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困龙局

  “这……”
  众人纷纷迟疑，尤其是方才的镇远将军之子，更觉得是针对自己，退缩着。
  “陛下海量，但总不防有小人，若真有人胆敢突破陛下的重重帷帐重围，陛下岂非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境？”
  钟晚意心里一动。
  站在秦知南身后，不由缓缓看向他的背影，自己的身形缓缓匿于暗中。
  若是真有人趁这个机会搞刺杀，简直是轻而易举又“名正言顺”。
  不过秦知南怎会在意这些，对这种愚蠢的提问只觉厌烦，又一味提升了奖赏。
  “能入帐取物者，头魁赏黄金万两，此外，朕可满足任一心愿封赏。”
  “爱卿们不必再多进言，朕权当是有心无胆，如此来回废话岂非无趣？”秦知南纵声大笑，目中无人。
  高台之上，暮色四合。晚膳用尽，酉时的天色黯淡。
  伴随擂鼓落下的声音，明黄帐子内只剩下几名乐师，以及打瞌睡的小太监。
  秦知南悠然听着弦琴的演奏，没有丝毫的危机感。
  钟晚意端来滋补助眠的百合汤，款款呈上。
  里面特意加了些安眠药，即使份量不足以让秦知南昏睡过去，也能精神不济。
  既然他想跟人打，钟晚意也不介意给他添加点难度。
  帐外断续有擂鼓声，是有人闯过了一道又一道关的揭榜提醒。
  那声响从一开始的断续，渐渐密了起来，如暗杀的前奏。
  钟晚意的心也渐渐悬起来。
  忽而联想起近来的事件……
  若朝中真有秦知南的劲敌，今夜若真要设法杀害暴君，自己这些亲从当如何是好？
  恐怕也不会有好下场。
  如此想着，看向那碗百合汤的眼神越发深邃。
  倏尔，又吞了吞口水。冷不丁一抬头就看到皱眉不耐的秦知南。
  “小奴才，在朕面前，你也敢这么馋？”他似乎都有些被气笑了。
  手微微一抬，要钟晚意把百合汤端起来喂给自己。
  钟晚意有点不情愿了。
  她确实是想赶紧复仇，但现在似乎并非好的时机。
  “陛下，这百合汤有助眠的效果，恐怕不适宜此时食用。”
  秦知南长睫一抬，似乎是没想到自己要被一个小奴才提醒，颇有些嫌恶。
  他坦然地一饮而尽。
  钟晚意无奈，希望今晚来袭的人千万不要合力设局才好。
  喝完百合汤的秦知南身心舒畅，要再来一碗。
  他眯着深眸在榻上歇息，见小奴才愁眉苦脸，以为他是忧心自己不力，鼻腔中传来一声冷哼，质问起来。
  “在朕身旁伺候，小奴才你可有不满？”
  钟晚意扑腾一下，赶紧认罪，“奴才不敢，奴才只是……”
  正在打瞌睡的来福听到秦知南的声音，一下子警醒，见小钟子又跪下去，还以为又闯了什么祸，连上前要教训一番。
  挪了两步发现小钟子没被罚，反而被赏了两碗百合粥。
  再一看那眼神，也并没有惊恐之意，反而带了两分纯朴天真的迷糊。
  他偷笑着乐呵，对小钟子伺候皇上的手段又有了认识。
  这不就是欲擒故纵吗，皇上还真是吃这一套。
  钟晚意喝下加了料的百合汤，赶紧用力掐了一下自己虎口处的合谷穴，以及腕横纹上两寸的内关穴，清醒不少。
  转眼再一看，秦知南已经开始悠悠下棋，面前空无一人，像是自己与自己对弈。
  他垂眸凝视棋盘的模样十分凝重。
  纤长指节下的指腹摩挲温润玉色棋子，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黑白棋子在战场上犬牙差互，断点处暗藏杀机，钟晚意的眼神追随那一枚白棋。
  终于，落于天元之下三寸。
  局势陡变，白子潮水般围困黑棋，绞杀了最后一丝生机。
  钟晚意暗暗叹息，自己的掌心也沁出薄汗，想到这是《玄玄棋经》中的记载的“困龙局”，黑子很难再杀出重围。
  百年来，此局只有三人破解过，其中正有一位名师她有幸得其传授。
  那是家父特意请出山的卧龙将军，能文能武，自小与她亲和，她也因此爱上了边下棋边思考。
  许久未曾有过赏玩，手法已经生疏，只能够望梅止渴，恨不能自己上手告知破解之术。
  那意料之外的凌厉声音，却一下子响起在耳边。
  “小奴才你也善弈？若有点本事，能执黑棋胜了朕，朕重重有赏。”
  钟晚意知道自己无法违抗暴君命令，她装作迟疑状，动作也缓慢。然早已想好了应对之策。
  秦知南见小奴才装模作样，表情也玩味起来。
  方才听她屏住呼吸的样子，便知道她颇有两分对弈的心得，尤其是看到黑子被围困，那副理所应当又跃跃欲试的心情，简直藏也藏不住。
  不给个机会展示，都像是对不住小奴才的期许了。
  他也曾听说世上能解得此棋局的人，不超过三人。
  若是小奴才能轻而易举破解……
  秦知南的眼神越发沉了些，见到小奴才迟疑半天后，黑子终于落在了期待中的位置，他的眉目更凌厉了几分。
  钟晚意后背发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惹得秦知南生气。
  连连退下，跪拜道：“奴才失礼，请陛下责罚。”
  秦知南捻起那枚黑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小奴才的温热气息。
  他语气淡淡：“小奴才你何罪之有？下在此处，是再好不过的破解之法，除了朕的父皇，朕还从未遇见第三个破解困局之人。”
  听到自己竟然能与两位皇上相提并论，钟晚意有种小命不保之感。
  连带着项上人头也摇摇欲坠。
  “不必多礼，起来吧，朕还要继续和你对弈。”
  秦知南碾着棋子放回原处，继续落下一子白棋，淡然道：“正是无趣，若能见到黑子取胜，朕便信了你有几分才思。”
  帐外的鼓声越发浓烈，配合着秦知南毫不在意的语气，是浓墨重彩的一副反差画。
  钟晚意还没有见过这副棋局往下发展的情况。
  方才时分，白棋落下的那一点，又将黑子逼入了绝境。
  钟晚意本来还有几分悬心于帐外的局面，顿时被那波谲云诡的棋上战场勾了去。
  头顶渗出细密的汗珠，钟晚意仿佛真成了落入困境中的黑子，好半天没能回过神来，刚救回一命又命悬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