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仁计划……

  一束惨淡的阳光，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勉强挤入这间堆满书籍、气氛压抑的房间。
  裕仁没有坐在御座上，而是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皇舆全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上九州的位置——那里已被参谋用红笔打上了无数刺眼的叉。
  他的背影显得异常单薄和佝偻。细框眼镜被取下，放在一旁的紫檀木几上。
  内大臣木户幸一侯爵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中拿着一份薄薄的、标记着“绝密·仁”的文件。
  他看着天皇那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忧虑。
  “陛下…” 木户轻声唤道。
  裕仁身体微微一震，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布满了浓重的阴影，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恐惧、疲惫和一种深重的茫然。
  “木户卿…” 裕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仁计划’…的科学家…如何说？”
  木户幸一将文件恭敬地呈上：“陛下，帝国‘仁计划’首席科学家仁科芳雄博士及其团队…已对米内大臣提供的情报进行了紧急研判。”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沉重，“结论…与海军情报部门推测…基本吻合。敌寇掌握之‘原子弹’，其原理可行，威力…确如米内大臣所言，乃至…更甚。其制造成功…已具备极高可能性。时间…或在…旦夕之间。”
  “更甚…旦夕之间…” 裕仁喃喃重复，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书架，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份“仁计划”的绝密评估，此刻在他手中仿佛重若千钧，又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这不是恫吓，这是来自帝国最顶尖科学家的冰冷宣判！是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陛下…” 木户幸一看着裕仁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恐惧，心中剧痛，“…首相及重臣们…已在御文库等候…恳请陛下…圣断…”
  裕仁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走到窗边，将那束惨淡的阳光彻底挡在身后，整个人陷入更深的阴影里。
  不甘心吗？当然不甘心！帝国七十载基业，皇祖皇宗之神州，岂能拱手让人？大和民族武士之魂，岂能屈膝投降？
  但…那毁天灭地的闪光，那瞬间汽化的城市，那无人生还的焦土…这画面如同最恐怖的梦魇，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脏，压倒了所有的不甘！
  那不是战败，那是彻底的、物理上的抹除！是整个“万世一系”的断绝！
  他猛地转过身，阴影中的脸庞因极度的恐惧和挣扎而扭曲，声音却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孤注一掷的嘶哑：
  “传…传朕口谕…着令铃木首相…即刻…以最隐密之途径…尝试…尝试接触中立国…探寻…探寻…终战之可能条件…务必…务必探明…敌寇…对…对国体…之…态度…”
  “陛下！”
  木户幸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虽非明确的投降指令，却是天皇第一次，在“玉碎”的绝路上，亲手推开了一扇通向“保全”的缝隙！哪怕那缝隙如此狭窄，如此屈辱！
  “快去！”
  裕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急促和不容置疑，“此事…绝密！万不可…万不可让阿南…他们知晓！快去！”
  “嗨依！臣…遵旨！” 木户幸一重重顿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转身快步离去，仿佛怕多留一秒，天皇便会收回这用尽勇气才挤出的口谕。
  御学问所内，只剩下裕仁一人。他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在堆满书籍的寂静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和…绝望。
  惊雷碾过冲绳的血肉磨盘，其势未衰。而毁灭的终焉之影，已化为天皇御案上那份冰冷的科学评估和深夜里绝望的呜咽，沉重地压在了摇摇欲坠的“神州”之上。
  提尼安岛，北机扬，“金鱼草”机堡。 1945年8月5日，黄昏。
  夕阳的余晖如同熔化的黄金，泼洒在太平洋碧波之上，却无法温暖机堡内冰冷的钢铁与凝重的空气。
  巨大的机堡大门敞开着，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
  编号82号的B-29“超级空中堡垒”——“埃诺拉·盖伊”号——静静地停泊在滑行道上。
  地勤人员如同忙碌而沉默的工蚁，围绕着这头钢铁巨兽进行着最后的检查。
  探照灯刺眼的光柱打在它银灰色的机身上，映照出机腹弹舱经过特殊强化的轮廓。
  此刻，弹舱门紧闭，如同守护着潘多拉魔盒。
  机长保罗·蒂贝茨上校站在舷梯旁，卡其飞行夹克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
  他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雪茄，目光深邃地扫视着“埃诺拉·盖伊”的每一寸机体。
  机组成员们——副驾驶罗伯特·刘易斯、武器专家威廉·帕森斯上校、投弹手托马斯·费雷比少校等人——沉默地围在他身边，脸上是混合着亢奋、紧张与一种历史使命沉重感的复杂表情。
  没有人说话，只有地勤扳手敲击金属的脆响和远处引擎试车的轰鸣。
  帕森斯上校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外表毫不起眼的黑色金属公文箱。
  他走向“埃诺拉·盖伊”，在蒂贝茨的注视下，顺着舷梯登上飞机。机舱内，他径直走向机腹弹舱的位置，那里，一个特制的吊架已经准备就绪。
  公文箱打开，里面是复杂的电子线路板和引信装置。帕森斯深吸一口气，开始将“小男孩”的最终引信组件，小心翼翼地安装到那个早已固定在吊架上、被厚重铅壳包裹的粗短圆柱体上。
  他的动作精确而专注，每一个步骤都关乎着这颗前所未有武器的成败与可控性。
  “帕森斯，确认状态？”蒂贝茨的声音从通话器传来。
  “‘小男孩’核心引信组件安装完毕，保险状态：全锁。通电自检通过。随时可进行最终激活。”帕森斯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很好。准备登机。”蒂贝茨掐灭了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