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破庙观天幕：陈立泣血

  陈立原本正在用竹片刮去竹简上的霉斑，以此来消解心中的郁闷。
  结果他却突然听到了天际传来的雷鸣般的嗡鸣声，短暂的震惊后，他渐渐恢复了平静，心下知道是天幕又来了，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后起身，去破庙外看看这次天幕的内容。
  只见他踉跄着冲出庙门，一眼便看见了天幕上浮现出的陈度派人夜袭石头城的画面，画面中的金饼在赤红色的火光中划出贪婪的弧线，给人一种怪异的美感。
  “此人便是陈度，江东的救星？吾观其行，何其愚也！”
  陈立猛地将自己顺手带出来的竹箱摔在地上，箱中自己编纂的《南荒流民志》散落一地，一阵微风拂过，陈立身上打着补丁的破布粗衫上下起伏着。
  他看着天幕上石头城被攻破后，陈军在城内烧杀抢掠、肆意妄为的地狱情景，不禁想起了前几日所见的种种画面，苍梧郡被竹签插穿脚背的老农，番禺市集中被烙字的珠女，陈立长叹一口气，随即摇摇头说道：
  “破城平叛本是益事，奈何军纪糜烂，反使民遭害，痛哉，惜哉！”
  一阵感叹后，陈立索性就地坐了下来，继续看着天幕的内容，心中期盼着这位在大周南部接替自己的义子能励精图治，给百姓们一点休养生息的机会。
  结果天幕上陈度的所作所为越发不似人君，陈立的情绪也越发低沉。
  当天幕播映陈度伪造“陈主承天”玉璧时，陈立疯了一般冲向破庙内，用染着墨汁的手指在一处无字的破败石碑上狂书：
  “祥瑞？天命？弃百姓而图虚名，纵骄兵劫掠而妄自尊大，使民怨不息，间隙四起，实昏君之所为！”
  碑石上混着墨汁的狰狞血指印与天幕上繁杂华美的玉璧形成了映照，就在这映照之中，陈立想起来布山县郊那堆混杂着汉人首级的“蛮人冢”，未来陈度用玉璧掩盖的，不正是这种草菅人命的权术吗？
  陈度最终无力地躺倒在地，思索起到底谁才能扛起义军的大旗，带领百姓们活下去。
  就在这一刹那，破庙的梁木突然断裂，坠落的尘土如天幕上象征祥瑞的石函般砸在他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周深的疼痛，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天欲亡周室，然陈国亦效周之恶行，何其荒谬！”
  陈立在精神错乱之际，抬眼看到陈度行“土断法”却暗增税赋时，他立刻抓起身旁记录南海郡“生口市”的竹简投入火塘。
  火焰吞噬了“卢氏豪族”的记载，他踉跄起身，扯着嗓子怒骂道：
  “检括流民？今苍梧太守逼流民为‘俚人’，砍其头邀功，日后陈度也不过是把屠刀换成了税吏罢了！”
  燃烧的竹简爆出火星，灼穿了他补丁摞补丁的衣袖。
  他想起那位用树皮裹住流血脚踝的老农，如今陈度的“平乱费”恰似树皮上的血痕，看似保护百姓，实则勒紧了绞索。
  “苍天呐，求你睁开眼，看看这惨无人道的世界吧！”
  话音刚落，庙外暴雨突至，雨水混着他右手滴下来的血落在出现了一些裂痕的竹简上，晕开的墨迹像极了天幕上陈度强购粮食的“和市法”三字。
  暴雨中，天幕映出陈度设“无遮大会”收揽民心的画面，陈立一把抄起破庙的门闩砸向穹顶，低吼道：
  “八百高僧？慰藉百姓？不过是对士族示弱，顺便收拢民心的手段罢了，这天下……真的还有救吗？”
  “咚——”
  门闩撞在庙顶的破洞处，随后重重落下，顺着被开的更大的破洞漏下的大量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泥污，也冲刷着他那颗渴望太平的心。
  他想起那位被迫戴上俚人面具的流民，此刻陈度的“仁厚”面具，不正是那血腥的伪装吗？
  紧闭双眼后，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泞中，抓起一把混着血和墨的泥土狂吼：
  “陈度啊陈度！你以为用金饼和祥瑞就能堵住南海的潮水？我见过那些被插在田埂上的竹签，它们早晚会连成火把，烧穿你这纸糊的天命！”
  暴雨中，陈立一边咒骂陈度一边撕开自己的衣襟，用竹刀在胸口刻下血腥“民为水”三字。
  一连串的血珠滴在《南荒流民志》的残卷上，与天幕上陈度改元“永定”时，圣旨上染血的金光大字形成了极为刺目的对比。
  他指着天幕怒吼：“你看这交趾的流民，看这苍梧的血田！你以为杀了潘临、收买士族就能永定天下？我告诉你——”
  话音未落，破庙的梁柱轰然倒塌，压在他记录百姓苦难的竹简上。
  陈立看到这番景象，却在瓦砾中放声大笑，笑声混着暴雨传向远方：
  “当年卫宏在《汉旧仪》里写‘皂隶贱役’，如今你陈度用权术把整个天下都变成了皂隶的刑扬！待这些被你盘剥的士族、被你欺骗的流民醒悟过来，你的‘永定’年号，不过是乱世的又一块墓碑罢了！”
  有关陈度的最后的天幕画面中，只见陈度独自一人在玄武湖边接受高僧朝贺，那满心得意的扬景看的陈立连连摇头。
  交趾边界的破庙废墟中，陈立用断笔在残碑上写下最后一句话：
  “观陈度之术，如以沸止沸，以乱治乱，看似平叛，实则铸下江左百年烽烟。吾虽微末，亦知民心即天命，今天命已去，大厦将倾，惜哉！痛哉！”
  暴雨冲刷着碑上的血字，如同冲刷着陈度用权术粉饰的太平。
  而远处的山林里，被天幕光亮惊动的俚人正燃起篝火，火光照亮他们腰间的竹刀。
  那些陈立曾记录过的、被插在田埂上的竹签，此刻正被削成锋利的兵器，在陈度“永定”的年号下，等待着点燃南方天空的那一刻。
  暴雨下，陈立独自在破庙的废墟之上叩拜天地，随后起身行礼，眼含热泪地说道：
  “某本一介寒士，曾欲效命边郡，然遍游南土，见竹签插足于田垄，生口为奴于市朝，人头充税以邀功，眼球祭神而媚上，此等惨状，非独暴秦之酷，更逾桀纣之虐！”
  陈立抽刀划伤自己的左臂，立誓道：
  “某虽不才，愿执竹为兵，以血为誓，率我南荒百姓，共赴水火，再造乾坤！他日功成，必使田无竹签之害，市无生口之哭，郡无人头之税，国无权术之奸，某以血为证，天地为鉴，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言罢，陈立收回自己的佩刀，转身走向周围不知何时聚拢而来的一众流民。
  伴随着他靠近的动作，流民们高举右手，兴奋地大喊：
  “共赴水火，再造乾坤！”
  “共赴水火，再造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