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太尉王雄省女

  长安城皇宫，勤政殿内。
  皇帝柴裕盯着大司农李邦彦呈上的粮仓清册，册页上【长安仓】、【太宁仓】等字样被朱砂圈得通红，墨迹在烛光中晕成血污一般的狰狞样子。
  “卿且直言——”
  皇帝柴裕手指敲击御案，案头《劝农疏》与《平南策》并排放着，前者是丞相黄识早些年所拟，后者是太尉王雄看罢天幕上的南方叛乱不断内容后上奏的。
  “若调粮十万石赈荆湖两岸，京畿与北疆能撑多久？”
  大司农李邦彦的山羊胡随呼吸轻颤，他瞥见皇帝腰间玉带歪斜，知是连日忧劳所致，暗叹一口气后，开口回应：
  “陛下容禀，前岁东部旱灾，已耗去三分之一存粮；去岁突厥压境，武威王殿下在凉州又调走三万石充作军粮……”
  “够了！”
  皇帝柴裕拍案而起，案上《平南策》被震得翻开，露出王雄手书【粮草既至，南乱可平】八字。
  他望着窗外仿若挂在枝上的明月，幽幽问道：
  “……直接告诉朕能调多少粮就可以了。”
  大司农李邦彦无意识地拨动了一下算盘珠子，伴着细碎的声响开口：
  “长安仓实存十八万石，太宁仓十二万石，若每十日运粮五千石南下，可支撑六个月。然……”
  大司农李邦彦纳头便拜，郑重劝谏：
  “陛下，若执意南调，臣斗胆请先确保潼关防线。若是那突厥人知我京畿空虚，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朕知道，天幕上灾情今年不会发生，只是想确认一下到那时能调多少粮而已，李爱卿，几年之后，这粮仓会充盈一些吗？”
  “臣以为……极难，大疫、水灾、大旱，如此种种，能够稳定北部局势已是不易，更别说调粮赈灾了。不过，如今有十四皇子所制的康民犁，或许能有些转机，不过臣以为最多也就能整个一两万石，这点东西在天灾面前，实在是杯水车薪。”
  “唉——”
  “朕知道了，天色已晚，李爱卿早些回去歇息吧。”
  “臣遵旨，陛下，未来之事虚无缥缈，眼下当以龙体为重啊！”
  “嗯，爱卿所言，朕也知道，不过是心中无法释怀罢了，就眼下这些存粮，实在是不够赈灾的啊。”
  ————
  兴国十五年五月十六日，卯时三刻。
  长安城中朦胧的晨雾尚未散尽，太尉王雄的朱轮华毂车便已经停在了皇宫北阙前。
  朱红色门扉上的铺首衔环浸着朝露，映出他绯色朝服上的山纹刺绣，这往日里彰显身份的三公专属章纹，此刻却显得有些单薄。
  “太尉大人，还请出示太尉印绶。”
  公车司马令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金吾卫的长戟在雾中划出冷光。
  太尉王雄闻言，解开腰间金印紫绶，将带着蟠螭纹的玉质印纽，与皇帝柴裕卯初亲批的竹简手诏一同递入门洞。
  一阵铜锁转动声后，总算是进入了宫门。
  司马门内的永巷蜿蜒如肠，两侧宫灯在雾中连成暗红的线。
  太尉王雄跟着执戟卫士前行，靴底踩过青砖时发出的“哒哒”声响了许久，他才终于进入破阵宫见到了自己的女儿——淑妃王悦。
  “父亲——”
  淑妃王悦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太尉王雄抬头，见女儿身着浅青襌衣立在檐下，记忆中青涩可爱的面孔已然变得分外成熟，细看之下还能发现不少细微的皱纹，面色稍显憔悴，恐怕是昨日看到玄儿殉国受到了一些打击。
  他喉头一紧，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可还是强行压下这份念头，先按照宫里的规矩行礼，毕竟如今在天幕的影响下，朝局正是动荡的时候，稍不留神可能就会给自己的女儿带去祸端，还是多注意一些的好。
  “淑妃万安。”
  太尉王雄双手执玉圭过顶，行再拜稽首礼，朝服下摆拂过殿前三级台阶，沾了些晨露。
  淑妃忙以肃拜还礼，右手压左手微屈，发间金步摇轻颤：
  “父亲快快请起。”
  一番礼节施完后，父女二人才得以进入破阵宫中细聊。
  殿内檀香袅袅，案几上摆着未凉的杏仁粥，旁边还放着几块点心。
  太尉王雄刚刚坐下，便注意到女儿眼下有淡淡青黑，于是开口问道：
  “昨夜又值宿了？”
  淑妃王悦给自己的父亲递过一盏茶去，随后才回道：
  “陛下近来常召集群臣议新犁之事，总要到子时才歇，天子勤政乃我大周之幸，父亲不必挂念。”
  “嗯，农桑乃立国之本，陛下如此重视实在是百姓之幸啊。”
  太尉王雄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心中思虑着值宿之事。
  值宿的基础职责有伺候皇帝更衣、膳食、寝居，夜间需随传随到，备妥醒酒汤、安神香等物，当今天子的值宿则多是负责整理皇帝与群臣议事后的残卷，或为皇帝研磨润笔，但绝无“参议朝政”之权，毕竟后宫不得干政是历代共识。
  本朝对值宿一事有着严格的限制，一般只会在天子寝殿的偏殿内召妃子值宿，且值宿的妃子不得随意出入黄门署等前朝政务区，且值宿并非每日轮值，而是完全看皇帝的心情，自己本想着进宫探望一下可能会因为天幕上说自己和玄儿殉国而伤心的女儿，结果还撞见女儿刚刚值宿完，精疲力尽的时刻，看来这一趟实在是来的不太巧啊。
  淑妃王悦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问道：
  “父亲此次进宫，是专程来劝慰女儿的？”
  “咳，没错，若是为父真有不测，别哭天抢地的，为将者战死沙场本就是常事，到时安葬为父后，一切照旧便可。”
  “父亲放心，女儿怎么说也是将门之后，不会像寻常女子那般寻死觅活的，只是不知南方起来的是何方人物，竟能击败戎马一生的父亲？”
  太尉王雄看着自己女儿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便知道这丫头还和小时候一样大大咧咧的，这样就好啊，人死本就是常事，能为国尽忠而死正是自己所期望的。
  不过心里虽然觉得欣慰，但太尉王雄面色依旧如常，毕竟当了一辈子武将的自己早已习惯于板着脸训斥别人了，想摆出什么欣慰的表情可就太难为人了。
  于是太尉王雄深吸一口气，尽量轻声地说道：
  “如此便好，世事纷繁似锦，吾儿当自强啊。”
  殿外传来更鼓，巳时初刻的梆子声催促着父女二人结束这次会面。
  淑妃王悦起身，从妆匣里取出串有着葡萄纹金簪递给自己的父亲：
  “女儿知道了，父亲回去时，替女儿将这金簪带给母亲吧，这是玄儿此前带回来的，女儿在这宫内一切都好，叫母亲莫要担忧。”
  “好，放心吧，家中有为父在，不必担忧。”
  “女儿恭送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