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侍中卢挽：上不阿权贵，下不欺百姓，死不负君恩

  长安城以朱雀大街为中轴分东西两市，东市近宫署贵宅，主营珠宝绸缎、文房车马等高档品，服务皇室官僚，多本土豪商，称“贵市”。
  西市因临丝路入口，汇聚西域、波斯胡商，售琉璃香料、胡酒毛皮等异域货物，设波斯邸店与跨境金融，是国际商贸枢纽，胡风浓郁，称“胡市”。
  而侍中卢挽与好友王诩，此刻便在这胡市之内。
  朱雀街西市，“胡姬酒肆”内正值午间喧嚣。
  侍中卢挽掀开锦缎帘幕，正午阳光正将门前骆驼商队的影子拉长在青石板上。
  二楼临窗的胡床上，大鸿胪丞王诩用银匙搅动羊羹，汤汁蒸腾的白色热气升起，映得他脸上的忧虑愈发清晰。
  “哈哈，子羽（王诩表字）兄这匙子，倒像是在搅和朝堂的浑水，我看这天幕一出，太子一党要遭殃喽。”
  侍中卢挽解下獬豸纹官带放在胡床上，用竹节般的指节敲击雕花胡桌，震得铜盏里的葡萄酒泛起涟漪。
  “你还好意思说笑，现在满朝都在传，你兴国十八年的这一疏啊，是让陛下亲手断了太子登基的念头，丞相大人的棺椁还停在太庙，你就急着掀太子党的棋盘。要我说，别看你个老犟种在天幕上出尽了风头，可这朝堂上的丞相和太子的党羽还没真死呢，往后你这日子要不好过喽。”
  大鸿胪丞王诩抬头，无奈地摇摇头，而后推过一盘胡饼给自己的好友，饼面的芝麻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侍中卢挽闻言，释怀一笑，随手撕下半块胡饼塞进嘴里，嘟囔道：
  “那咋了，陛下提拔我就是让我直言弊端的，大不了弃官归乡，也不失文人风范！”
  大鸿胪丞王诩看着自己的好友满不在乎的样子，银匙在羊羹里划出刺耳的声响，叹了口气后还是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声：
  “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丞相黄公一死，太子党没了能遮风挡雨的老臣，树倒猢狲散，太子殿下又时刻处于忧虑之中，保不齐做出什么有悖人伦的事啊……届时，守节（卢挽表字）你可就难熬了啊，我看不如……呜呜，你干什么。”
  话到嘴边，大鸿胪丞王诩被侍中卢挽用蘸了葡萄酒的胡饼堵住，只见对方眼中燃着十年如一日的锐意，像极了当年在御史台首劾权臣之时。
  “子羽兄，你我乃同乡，若我出事，一家老小可就托付于你了。上不阿权贵，下不欺百姓，死不负君恩，此吾父遗志，我当践行之。”
  大鸿胪丞王诩好不容易把胡饼咽了下去，看了看好友，长叹一口气，低语道：
  “行了行了，知道了，我劝不住你这头倔驴，不过你最近先别上疏弹劾了，十四皇子有崛起之势，待局势稳定了你再上疏。”
  窗外，市声忽然嘈杂，一队玄甲卫簇拥着囚车经过，车上正是今早被下狱的左冯翊李通。
  侍中卢挽望着囚车铁栏间闪过的素色衣摆，将手上的胡饼掰成两半，一半蘸蜜，一半撒盐，分别推给王诩，说道：
  “子羽兄可知，这胡饼半甜半咸，恰如这朝堂滋味。”
  侍中卢挽指腹摩挲着撒盐的那半块，丝毫不在意饼屑落在自己的官袍上。
  “十四皇子崛起是陛下的刀，太子党是刀下的骨，而你我这些谏官，不过是磨刀刃的粗石，磨得越狠，刀越快。我若怕，十年前便该收了弹劾的笔。”
  闻言，大鸿胪丞王诩不再回话，专心吃着自己的午膳，自己这位好友为官清廉，只可惜性格太倔强了，真怕他哪天死在别人的弹劾里啊。
  二人吃完午膳，一同看向窗外天幕，那里的画面还在滚动。
  【那么，说完了太子党羽的中流砥柱丞相黄识去世，接下来就是名场面太子柴承煜的拼死一搏了。
  史书记载，时武威王玄势大，承煜处境危如累卵。
  陈寻夜叩东宫，捧《汉书?戾太子传》而泣：
  “昔卫太子遭巫蛊之祸，起兵诛江充，今殿下若束手，恐蹈其辙！”
  侍卫张诚亦跪呈密报：“司天监昨日奏‘荧惑守心，主储君失位’，此天警示警也！”
  承煜抚案长叹：“吾非欲反，然父皇病中多惑，万一有赵高之徒矫诏，吾死无葬身之地！”
  遂私启东宫旧藏，得甲胄三十、弓弩二十，集家奴与亲卫百余人，诈称“奉诏入侍”，欲经玄武门入禁中。
  临行前，承煜望向东宫门前枯槐——此树乃其幼时手植，今已亭亭如盖，却再难庇佑落难储君。
  这段谋反的记载有些长，我分段给大家解释一下，首先就是刚刚记载里提到的被逼到绝境的太子了。
  太子柴承煜当时处境有多惨呢？用《穆帝实录》的话说就是：“武威王阅兵之日，东宫落槐之影不过三丈。”
  亲爹穆帝沉迷“反腐倡廉”，把东宫属官砍得七零八落，亲弟弟二皇子天天在御前刷存在感，连司天监都来补刀，说“荧惑守心，太子星坠”。
  最绝的是太子的死忠陈寻抱着《汉书·戾太子传》在太子面前哭到崩溃，一边哭一边劝，对柴承煜说您看看汉代的时候卫皇后的长子咋死的！您现在跟那位太子的处境何其相似，快下手吧，等人家把刀架脖子上就晚了！
  于是太子柴承煜一咬牙，从床底翻出十年前的旧甲胄，带着二百来号侍卫就敢去闯玄武门了。
  咱就是说，您这阵容连禁卫军的零头都不够，人家武威王早把玄武门守成了铁桶，三百张强弩对着您，搁谁谁不懵？
  据史书记载，太子谋反的消息一出，长安城的朱雀街都飘着一股焦糊味，为啥呢？
  因为过去与东宫有交集的大臣家里都在焚烧与太子相关的文书，生怕被牵连。
  这太子一看就失心疯了，区区两百来人就敢去冲皇宫禁军，这不是找死是什么？赶紧撇干净关系，等陛下的刀动了可就晚了！】
  东宫内，刚刚在御医的救治下转醒过来的太子柴承煜看到这一幕，赶紧闭上了眼睛装作没醒过来。
  这事一出，今后怕是没脸见人了，还是先逃避一会现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