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柴云海：这真的有人能一眼分清忠奸吗？

  乾元殿内，丞相黄识退下后，殿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柴裕的目光从《周书·穆帝纪》上移开，落在阶下的十四皇子柴云海身上。
  少年依旧盯着朝靴，却在皇帝开口的刹那抬起头来，百无聊赖的目光终于恢复了一丝神采。
  “十四子云海。”
  皇帝柴裕放缓语速，尽量温和地说道，“上前接旨。”
  殿内三百余双眼睛同时转向亲王班次的首位。
  只见十四皇子柴云海的朝靴碾过“潜龙勿用”的卦象，每一步都踏在金砖的接缝处，仿佛在丈量着权力的距离。
  他在御座前跪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与脚下官靴的“哒哒”声重叠。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大周皇权的核心，嗅到龙袍上的沉水香里混着的墨香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鸿胪寺卿展开明黄诏书，朗声念出圣旨：
  “辽地乃大周西北屏障，今农耕凋敝，朕心甚忧。皇十四子云海，温和恭俭，仁孝聪慧，着为‘劝农使’，持节巡视河东，监工康民犁试种事宜。钦此。”
  诏书递到眼前，十四皇子柴云海注意到诏书末尾的“持节”二字。
  在本朝，这二字意义极大，意味着他可以调动地方驻军，生杀予夺，如陛下亲临。
  “儿臣遵旨，谢父皇恩典。”
  十四皇子柴云海起身，有意无意地瞟向朝中诸臣的方位，朝臣们好奇自己长什么样子，自己也对朝臣们很好奇。
  前世看古装电视剧时，里面的朝臣单单看面相就很容易区分，长的端端正正的就是贤臣清官，生的贼眉鼠眼的自然就是奸臣贪官了。
  只不过，现在的情况貌似与电视剧中不同啊，这一眼望去，武将基本都是凶神恶煞，怒目圆睁，文臣那里则清一色的儒雅随和，老点的臣子，像是丞相黄识，看着都有点仙风道骨那意思了。
  这真的有人能一眼分清忠奸吗？
  柴云海小手一摊，表示自己完全分不清，而后轻叹一口气，心道当皇帝果然好难，还是先看看父皇是怎么当皇帝的吧，看天幕的说法，日后就得自己上去当皇帝了，趁着父皇还活着，得多偷师一点。
  文臣队列中，侍中卢挽悄悄晃了一下朝笏，假装无意地轻轻磕在身旁同僚的玉佩上，发出一声极小的清脆声响。
  在同僚微微点头后，侍中卢挽深吸一口气，开始打起腹稿。
  十四皇子这劝农使在地方上是仅次于一州刺史的实权职位，而十四皇子此前未曾担任过任何大周官职，纵使天幕对他的评价很高，也不能让他一开始就担任这么高的官职，陛下此举或许有加快十四皇子成长的意图，但是在其位谋其职，此举不合惯例，自己身为侍中有必要出言提醒。
  武将队列里，太尉王雄盯着柴云海腰间新赐的金制节杖，沉默不语，他对政治和官位上的事情不太了解，既然丞相黄识都没有反对，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启禀陛下。”侍中卢挽出列，恳切劝道：
  “臣以为劝农使一职位高权重，十四皇子实在是尚且年幼，况并未任职朝中，贸然得此高位，恐难服众……”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皇帝柴裕抬手打断。
  皇帝指了指殿外，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三十六名禁军抬着连夜制作出的康民犁样品经过丹墀，犁头的红棘花纹样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皇帝柴裕指了指殿外的康民犁，对众臣说道：
  “卢爱卿，且听朕一言，今天象有变，天田星正照河东，此农事将兴之兆，况康民犁本就应是十四皇子云海所制，朕不过是将其提前一年而已，今授十四皇子劝农使一职，乃是为表彰其功绩也，天下若还有人能做出此番功绩，朕亦可授其劝农使。”
  侍中卢挽听闻此言，心下松了口气，不是打破长久以来的官职跃迁惯例，扰乱官场秩序就好，至于说再质疑十四皇子被授予劝农使一职，那就大可不必了，毕竟是从十四皇子那抢过来的功绩，给点补偿可以理解。
  “陛下圣明，既如此，臣无异议了。”
  “云海此去，乃代朕巡牧，有不服者，即抗旨也。”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得众臣脸色发白。
  柴云海注意到，当“代朕”二字出口时，太子柴承煜的手掌骤然攥紧自己的金镶玉拐杖，手背的骨节颤抖着擦过绣着龙纹的袖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唯有檐角铜铃被风卷起，发出细碎的清响。
  柴云海转身，瞥见丞相黄识正用手指拨弄着胡须，目光在自己与御座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称量什么。
  这位两朝老臣的眼神深沉似海，却在与少年目光相接时，轻轻点了点头——那像是长辈对晚辈的默许，又像是对天命的妥协。
  “退朝——”
  当值宦官的声音响起，柴云海随众臣行礼，父皇走出乾元殿后，他摸了摸袖中的诏书，自顾自走出大殿。
  群臣鱼贯而出，靴底与金砖相击，奏出参差不齐的节拍。
  十四皇子柴云海走在亲王队列的最前方，听见身后有人低语：
  “听说天幕里，十四皇子在辽地种出了亩产十石的粟米……”
  “嘘！小点声，生怕大家不知道陛下……”
  议论的声音渐渐消失，柴云海无奈一笑。
  真的没必要这么谨慎，自己真没那么在意这些的。
  还是那句话，对百姓们好的事，早点做对大家都好。
  乾元殿外，晨雾已散，新铸的康民犁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柴云海无声抚摸了一下康民犁上的红棘花纹样，而后抬头望向天际，天田星仍在黎明的薄云中若隐若现。
  天幕的成因未知，目的未知，自己也没有什么过人的才能，但是既然接受了父皇授予的劝农使官职，自己就会用心去做，以往摆烂的舒服日子即将远去，接下来就要正式开始这一世的征程了。
  激动万分的柴云海回头一望，只见身后的乾元殿越来越远，而前方的河东郡，正敞开胸怀等待着自己的到来。
  柴云海握紧金制节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与远处的云雷鼓重合，属于他的时代，正在晨光中缓缓展开。